意识回归身体的那一刻,沈离感觉像是从万丈深渊中爬回了人间。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檀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并非阴森的地牢,而是一间古朴典雅的石室。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似乎驱散了沈离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醒了?”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沈离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警惕地坐起身。只见石室角落的一张石桌旁,坐着一位身穿灰布麻衣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慢条斯理地煮着一壶灵茶。
他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就像个凡间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但沈离知道,能坐在这里等他醒来的人,绝不简单。
“叶孤城呢?”沈离沙哑着嗓子问道,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发现佩剑早已不见。
“他在门外跪着,求我饶你一命。”老者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桌对面,“喝吧,这是‘静心茶’,能压一压你体内那头饿疯了的野兽。”
沈离目光一凝,死死盯着老者:“你是道院院长,李长风?”
“虚名而已。”李长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它,我们再谈正事。”
沈离没有动。他不确定这茶里有没有毒,或者别的什么禁制。
李长风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若我想杀你,你醒不过来。若我想困你,这‘问心室’便是你永远的囚笼。坐吧,孩子。”
沈离沉默片刻,终于起身,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腹,化作一股清流瞬间游走四肢百骸。那股自云巅之战后一直盘踞在丹田处、躁动不安的灼热感,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好茶。”沈离放下杯子,直视老者,“你要杀便杀,不必如此迂回。”
“杀你?为何要杀一个身怀上古仙庭传承的有缘人?”
李长风语出惊人。
沈离瞳孔猛地一缩:“你知道符印?”
“不仅知道,我还见过。”李长风放下茶杯,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六十年前,我曾随先师游历西域,在一处上古遗迹中,见过类似的图腾。那是仙庭皇族专用的‘镇狱’铭文。”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沈离的小腹。
“脱掉上衣,让我看看。”
沈离犹豫了一瞬,但想到对方连“镇狱”都知道,隐瞒已无意义。他依言褪去上衣,露出了精壮却布满伤痕的胸膛,以及小腹处那枚暗金色的符印。
此刻符印处于沉寂状态,像是一个普通的纹身。
李长风起身,走到沈离面前,并未直接触碰,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简,贴在符印上方。
嗡!
玉简瞬间亮起,无数繁复的符文从中飞出,围绕着符印旋转,仿佛在与之共鸣。
“果然……”李长风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凝重,“这是‘吞天噬地锁’。仙庭当年为了镇压域外天魔,特意炼制了九九八十一枚这样的锁,每一枚都封印着一位绝世魔尊的残魂与力量。”
他转头看向沈离,目光如炬:“小子,你体内封印的,不是什么普通的魔功,而是一位曾杀得仙庭血流成河的‘魔主’。这符印既是锁,也是钥匙。你每用一次它的力量,锁就会松动一分,魔主的意志就会侵蚀你一分。”
沈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这符印是某种邪恶的诅咒,或者是上天赐予他的复仇工具,却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惊天秘辛。
“那我该怎么办?”沈离握紧了拳头,“把它挖出来?”
“挖出来你就死了。”李长风摇头,“封印与你神魂相连。如今锁已松动,若强行剥离,你会神魂俱灭。”
沈离沉默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活路。”李长风话锋一转,“仙庭虽灭,但传承未绝。你既然继承了这枚符印,便有了重修仙庭绝学的资格。用仙庭的正统功法去温养、去压制它,甚至……彻底炼化它,将那位魔主的力量据为己有。”
“道院,有仙庭的传承?”沈离猛地抬头。
“道院藏书阁顶层,有一卷无字天书,名为《混沌经》,相传便是仙庭遗留的总纲。”李长风淡淡道,“这么多年来,无人能参透。或许,只有身怀符印的你,才能看懂。”
沈离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变强的机会,也是他复仇的唯一希望。
“条件呢?”沈离冷静下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要我做什么?”
李长风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
“聪明。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目光变得锐利无比:“第一,留在道院,不得随意离开,除非你能完全掌控符印。第二,苏家之事,道院会为你压下,但你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第三……”
李长风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魂殿已经盯上你了。他们想要那魔主的力量。从今往后,你便是道院的弟子,也是我李长风的关门弟子。谁敢动你,便是与整个青州道院为敌。”
沈离愣住了。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被囚禁、被审判、被处死,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为什么?”沈离不解,“为了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符印,值得道院得罪魂殿?”
“因为道院也需要变强。”李长风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这世道,要乱了。魂殿现世,只是暴风雨前的前奏。我需要一个能打破这僵局的人,而你……”
他指了指沈离:“就是那个变数。”
沈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李长风深深一揖。
“弟子沈离,拜见师尊。”
这一拜,不仅是拜师,更是为了在这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
李长风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抛给沈离一枚黑色的令牌。
“拿着。这是内院弟子的身份令牌。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明日辰时,来藏书阁顶层见我。”
沈离接过令牌,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道”字。
“是。”
沈离转身向石室门口走去。
“对了。”
李长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叶孤城为了护你,硬抗了魂殿三大高手一击,伤了本源,此刻正在‘寒玉床’上疗伤。你有空,去看看他吧。若不是他拼死拖延,你也撑不到我来。”
沈离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这份情,我记下了。”
推开厚重的石门,刺眼的阳光洒了进来。
沈离眯起眼睛,看着门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虽然危机并未解除,魂殿的追杀、苏家的仇恨、体内的魔头,依旧像三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立足之地。
“苏家……魂殿……”
沈离握紧手中的令牌,指节发白。
“这笔账,我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