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这九天之上的风,竟也带着腐朽的味道。
我握剑的手在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柄曾斩断大周国祚、曾让万宗俯首的木剑,此刻却重如千钧。
“爹?”
这个字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也带着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那老者——我的父亲,叶问天,缓缓抬起头。
他比记忆中老太多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叶家家主,如今只是一个满脸皱纹、浑身酒气的糟老头子。他的道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像是一条条蠕动的毒蛇。
“怎么?很意外?”
叶问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眼神浑浊,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威严,“以为我死了?还是以为……我为了苟且偷生,把你卖了?”
“难道不是吗!”
我怒吼一声,一步踏出,剑尖直指他的眉心。
“当年叶家满门一百三十口,死的死,散的散!你亲手捏碎了娘的丹田,亲手斩断了大哥的头颅!然后你告诉我,那是为了家族荣耀?是为了大义?”
“哈哈哈哈!”
叶问天突然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荣耀?大义?”
他猛地止住笑,眼神瞬间变得狰狞如恶鬼,指着这片废墟,指着那扇紧闭的天门。
“你看看这里!看看这所谓的仙界!这就是荣耀!这就是大义!”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之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此刻冷静下来,我才看清了这“仙界”的真面目。
这里没有灵气,只有死气。
那些残垣断壁,根本不是仙宫,而是一座座……牢笼。
而在那些牢笼之中,关押着无数奇形怪状的生物。有的长着三个头,有的浑身长满眼睛,有的只剩下一张巨大的嘴。
它们都在哀嚎,都在挣扎。
而它们的共同点是,身上都缠绕着那种黑色的因果锁链。
“这……这是什么地方?”我感到一阵恶寒。
“这里是‘弃仙冢’,也是‘镇魔狱’。”
叶问天灌了一口酒,声音变得沙哑而疲惫。
“尘儿,你以为飞升是成仙?错了。”
“这方天地,早已是一个巨大的囚笼。所谓的飞升,不过是把我们这些‘守门人’,送到这里来喂狗。”
“守门人?”
“对。”叶问天指了指那扇天门,“门后,是真正的‘上界’。那些自诩为神的存在,为了不被门后的东西侵蚀,需要有人在门后挡住那些‘脏东西’。”
“叶家,就是被选中的看门狗。”
“每隔三百年,叶家必须献祭全族血脉,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加固这扇门。”
轰!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所以……当年的灭门……”
“是献祭。”叶问天面无表情,“如果不献祭,门后的东西就会冲出来,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叶家,而是整个人间。”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留你一条命?”
叶问天看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柔情,但转瞬即逝。
“因为我是叶家家主,也是你的父亲。”
“全族都死了,总得留个种,替我们……报仇。”
“报仇?”我愣住了。
“你以为我愿意当这条看门狗?”叶问天猛地站起身,身上的黑色纹路剧烈蠕动,仿佛要破体而出,“我叶问天一生要强,岂能甘受他人摆布!”
“我假装顺从,亲手杀了你的娘,杀了你的大哥,就是为了演给那些‘上面’的人看!”
“我要让他们以为,叶家已经断子绝孙,彻底臣服!”
“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只有你活下去,叶家才有翻盘的希望!”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
“我让你恨我,让你入魔,让你修那最霸道的枯荣剑意……”
“因为只有枯荣之道,能斩断因果,能无视这该死的诅咒!”
“尘儿,你做得很好。”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那只枯槁的手,想要摸摸我的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比我强。你斩断了大周的龙气,你悟透了枯荣轮回,你……真的走到了这里。”
我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心中的恨意,在这一刻,竟然如冰雪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原来,这世间最狠的刀,不是斩仙台的断剑,而是父亲那颗为了护我周全,不得不亲手染血的心。
“那你现在……”我声音颤抖,“为什么还在这里?”
叶问天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黑色纹路。
“诅咒反噬。我撑不了多久了。”
“而且,那扇门……快开了。”
他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天门。
此时,那扇门正在剧烈震动,门缝中透出猩红的光芒,一股比之前任何敌人都要恐怖的气息,正透过门缝渗透出来。
“那些‘上面’的人,似乎等不及了。他们想提前打开门,把门后的东西放出来,彻底毁灭人间,重塑秩序。”
叶问天看着我,眼中燃烧起最后的火焰。
“尘儿,杀了我。”
我浑身一震:“什么?”
“杀了我!”叶问天厉声喝道,“我的肉身已经被诅咒侵蚀,一旦我死,这具身体里积攒了百年的‘守门人’之力,就会全部爆发。”
“那股力量,足以帮你斩开这扇门,送你回到人间。”
“不!”我摇头,“我不走!我要带你一起走!”
“你带不走我。”叶问天惨然一笑,“我早已是这仙狱的一部分。我若离开,这扇门立刻就会崩塌,人间瞬间就会化为炼狱。”
“尘儿,听话。”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像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样。
“你是叶家最后的希望,也是人间最后的希望。”
“带着这份力量回去,找到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掌棋人’,杀了他。”
“别让叶家……白死。”
说完,他不给我任何反应的机会,猛地向前一步,主动撞向了我的剑尖。
“噗嗤!”
木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没有鲜血流出。
他的身体,在接触到剑尖的瞬间,开始迅速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并没有消散,而是顺着木剑,疯狂涌入我的体内。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力量,在我体内炸开。
那是叶问天百年的修为,是叶家满门一百三十口的怨念,更是这仙狱万古的诅咒之力!
“啊——!”
我仰天长啸,痛苦与力量交织,让我的身体几乎崩溃。
但枯荣道树疯狂运转,强行吞噬着这股力量,将其转化为最精纯的枯荣剑意。
我的修为,开始疯狂暴涨。
化神……渡劫……大乘……
直至破碎虚空!
“好……好……”
叶问天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他的身体已经消散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头颅。
“尘儿,记住……”
“枯荣……不是终点……”
“轮回……才是……”
话音落下,他的头颅也化作光点,彻底消散。
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的仙狱中回荡。
“活下去……替我们……看遍这人间春色……”
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手中的木剑,因为吸收了这股力量,竟然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的锈迹斑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朴的灰白色。
剑身上,隐隐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叶家当年的景象。
爹在练剑,娘在绣花,大哥在逗我玩。
那是……家。
我缓缓站起身,擦干眼泪。
眼中的悲伤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比这仙狱还要深沉的寒意。
“掌棋人……”
我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
“我叶尘,必斩你。”
我转身,看向那扇正在崩塌的天门。
手中的剑,轻轻一挥。
“咔嚓!”
那扇连仙人都无法撼动的天门,在这一剑之下,如豆腐般被切开。
门后,是一条通往人间的通道。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看了一眼那消散在风中的父亲。
然后,一步踏出。
“再见,仙狱。”
“你好,人间。”
金光闪过,我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就在我离开的瞬间,那扇破碎的天门彻底崩塌。
而在天门后的黑暗中,一双巨大的、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注视着我离去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充满恶意的笑声。
“叶家的小子……”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