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追蝶
1995年暮春,五条家宅邸深处。
木子响椿是两三天前被五条家的人从咒灵骚乱中救下来的。年纪尚小,战后反噬还没有恢复,咒力微弱。在这座处处透露着森严与贵气的宅邸里,她好像被人时刻关注着,又好像可有可无。
带她回来的那个男人好像很忙,来看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这对族里的人来说,无疑放出一个信号:这个孩子不重要,可以忽视可以欺负。只是想法离付诸实践还差一个契机。
这座宅邸很大,大的空旷,同时也静得可怕。
仆从们步履轻如虚影,交谈永远压着声线,反复流转着一个词——
“六眼神子”
那是五条家的至宝,百年一现的六眼,注定的最强。
被敬畏,被供奉,被隔绝,被当成一件不容有失的神器。
可木子响椿从没有从谁嘴里听说过,他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格。
依旧是个心怀忐忑等待“处置”的下午,一尾泛着淡蓝咒力微光的蝴蝶从廊檐下翩然掠过。
她不喜欢这个没有生气的庭院,想追上这个一掠而过的美好。
穿过层层庭院与长廊,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参天樱树,
樱花开得铺天盖地,风一吹,粉雪簌簌落得满地寂静。
而樱花树下,站着那个被称作神子的少年。他那比飞雪还纯白的发丝随风舞动,
木子响椿猝不及防的撞入那双澄澈的眼睛,闯进那片苍蓝的天空。
是比天空还澄澈的苍蓝,像无云的高空,又像无人涉足的冰海。
那是被世间称为神明之眼的苍天之瞳。
那双眼睛漂亮得过分,没有半点温度,也没有半点情绪。
澄澈,却空洞。
锐利,却荒芜。
衣料是上等的质地,眉眼精致得有些不真切,他只是安静立在那里,身形尚显单薄,姿态像一件被精心摆放的器物。没有表情,没有情绪,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
空得让人心头发轻。
旁人见到六眼神子只会感到敬畏与疏离, 可木子响椿不一样。
尚未完全觉醒的沧溟眸让她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痕迹”。
她看不见咒力纹路,却能窥视到灵魂深处的痕迹。
她没有感到神圣,没有感到畏惧。
她不怕他,不崇他,只清晰地感知到——这个被捧上神坛的少年,心里是空的。
空得像一片没有星光、没有波浪、没有尽头的深海。
蓝蝶轻轻停在他的指尖。
少年缓缓抬起眼,视线毫无波澜地落在她身上。
没有审视强弱,没有判断咒力,只是最纯粹的——注视。
木子响椿没有低头,没有慌乱, 她站在漫天樱落里,仰起脸,安静地与他对视。
他的眼是苍蓝,清而冷,像天。
她的眼是浅蓝,柔而深,像海。
视线相撞的那一瞬,五条悟微微顿住。
在这座宅子里,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都一样——畏惧、谄媚、恭敬、疏离。
他还不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反感,但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待着比那些人在眼前晃要舒服,眼睛和大脑也会更轻松。
还从没有一个人,像这样平静地、直直地、不带任何负担地看着他。
不是看神子,不是看六眼,只是看着他这个人。
“你是谁。”
他开口,声音清浅,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没有感情的经文。
“木子响椿,你呢?”
“五条悟”少年淡淡开口。
木子响椿收回停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上的视线,抬头望着樱树错综有力的枝干,轻声说:
“这里的樱花……很好看呢”
少年的睫毛极轻地抖了一下。
在这座宅子里,所有人对他说的话都是带着敬畏、顺从的汇报。
好像还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这种无关任务,无关术式,无关强弱,无关家族的话。
更没有人跟他聊樱花。
“你不怕我吗”
他用的是问句,但更像陈述句。
好像宅里所有人都怕他,怕他的眼,怕他的能力,怕他与生俱来的、不容靠近的神性。
他被奉为神子、被视作怪物、被当成珍宝,却第一次有人,如此平静地把他当成一个“人”。
木子响椿望着他,浅蓝的瞳孔里映着他的模样,摇头说:
“不怕。”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凶,也不会伤害我,为什么要害怕呢”
“我听宅邸里的人都称你为‘神子’,虽然不相信神明,但如果真是神明之子,也会爱众生吧,我也是这样众生之一,怎么会害怕一个爱自己的人呢。”
少年沉默了。
他爱众生吗?他如果是所谓的神的孩子,那父母是什么?他在反问自己。
全知之眼能看破一切,却看不透自己心底忽然泛起的、微弱的异样。
目光再次落到身上,木子响椿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怯意。
她从小就对情绪敏感,她能看见那双神明之眼底下,藏着不懂的荒芜。
“你的眼睛很好看。”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人们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你知道透过你的眼睛能看到什么吗?”
空洞的孤独
这两个词轻飘飘落在木子响椿的心上,她不忍告诉面前这个少年,但最终还是开了口:“是孤独。”
少年也不懂,眼睛深处能看到什么。
没有人教过他情绪,没有人教过他温度,也没有人告诉过他什么是孤独。
“孤独是什么。”他直白地问。
没有羞耻,没有伪装,只是纯粹的、孩童般的好奇。
木子响椿想起了书里的句子,想起了姐姐的话,回望着他的眼睛,她声音清澈:
“孤独是很难懂的东西”
“书上说‘孤独是人类无法被理解的共同宿命,人人可望倾诉,却无人真正被听见’”
她想了想神子的身份地位,接着说:“对我眼中的你来说,孤独应该是即使走上既定的轨迹,也无人能真正看到你吧。”
你明明在这里,却没有人真正‘看见’你。
所有人都看着你身上的光芒,
却没有人低头看一看,光下面的你。
五条悟不由得思考自己的处境。
人人都希望他能扮演好“神子”,他照着他们的期望去做了,但是怎么没有一个人愿意真正看到他呢?
他的生活被限制在这个庭院里,他能接触的人经过层层筛查少之又少,他和别人沟通的机会更少的可怜。他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他的心也被困在这座冷清的院子里渐渐荒芜了。
他们的眼中只有“神子”,那他呢?五条悟是什么?摆脱了神子的身份来看,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是。
那他应该为自己的孤独开解吗?或许能安慰自己:他们这样对我是因为尊敬我,是“尊敬”的威力太大了。
很快他又推翻了安慰话术:别骗自己了五条悟,你的六眼每天都在告诉你这些人看你的眼神透露了什么态度,无一例外,都是害怕和恐惧,好像你不是神子而是吃人的怪物。
不该是这样的,他又想反驳自己,但大脑好像突然宕机,想不到一个将此推翻的事实。
迷茫,婴孩般的迷茫,迷茫到不懂孤独不懂为自己反抗。
神子怎么能是个任人摆弄的娃娃。
这是他此刻的心声。
少年站在樱雨中,一动不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洞的心底落了下来。
像一片樱花瓣,落在无人知晓的深潭里,泛起阵阵涟漪。
那双空洞无波的苍蓝眼眸里,第一次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了,他想再多看看这个不怕他、不畏他、敢与他平视、还能“看见”他的小女孩。
看看她那双浅蓝、温柔、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蓝蝶从他指尖飞起,从两人中间掠过,飞入樱雨中,不见踪迹。
她望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蝴蝶飞走啦,我也该走啦”
“再见了”女孩挥挥手,身影渐渐隐没在层层院落中。
五条悟牢牢记住了这双眼睛。
记住了第一次有人,不是仰望神子,只是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