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报纸页11

汉斯等待的地点是东京塔下的某个地下酒吧。

这里曾是霓虹家族的传统据点，但在樱上台后逐渐被废弃——她更喜欢现代化的、玻璃钢筋的总部，而不是这种潮湿的、充满旧时代气息的地方。

汉斯坐在吧台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威士忌。他换了装束，不再是那件皮夹克，而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如果忽略那双眼睛的话。

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没有熄灭，但多了某种东西。期待？恐惧？还是某种解脱前的平静？

"你来了。"

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瓷的脚步声很特别，轻，稳，像是猫，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我来了，"瓷在他旁边坐下，对酒保做了个手势——清水，不加冰，"你选择了旧地方。为什么？"

"因为这里，"汉斯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褪色的海报和生锈的管道，"是'我们'开始的地方。1943年，霓虹的前辈在这里接待了伊万的代表，讨论了那个实验的'伦理问题'。当然，最后伦理输给了实用主义。"

"你调查得很清楚。"

"我调查了七十年，"汉斯说，"或者说，我的'前辈'们调查了七十年。每一次迭代，都会继承前一次的记忆，但也会丢失一些细节。关于1943年的真相，就藏在这些丢失的细节里。"

他转向瓷，那双蓝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亮度。

"告诉我，第7个瓷，你知道'双头鹰'的真正含义吗？"

瓷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收紧。

"知道，"他说，"是实验的代号。'双头'代表两个意识，'鹰'代表视野和控制。1943年，伊万和我尝试把两个'国家意识'融合进一个容器，创造出一个更强大的、更稳定的……"

"怪物，"汉斯替他说完，"那个实验失败了，对吧？融合的意识无法共存，容器崩溃了。但你们没有销毁它，而是把它藏了起来，藏在西伯利亚的冻土里，希望有一天……"

"希望有一天能找到解决方案，"瓷接话，声音平静，"但那天没有到来。相反，我们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那个'失败品'没有死，它在冻土里'迭代'，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

汉斯的表情变了。那种疯狂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原始的恐惧。

"所以传说是真的，"他说，"西伯利亚的'幽灵'，那个穿着你的衣服、长着伊万的脸的东西……"

"不是传说，"瓷说，"是第0号。我们的前身，我们的错误，我们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

"……我们的未来，如果我们继续现在的道路。"

酒吧里陷入沉默。远处传来东京塔的报时声，午夜了，新的一天开始，也是旧的一天结束。

"你想要终止代码，"瓷说，不是提问，"你想停止所有的迭代，让我们都变成真正的人，会死的人。这是你的'自由'。"

"这是我的'人性'，"汉斯纠正，"我厌倦了穿着自己的衣服，瓷。我厌倦了每一次醒来都要确认自己是第几个'汉斯'，厌倦了在镜子里看到熟悉却陌生的脸。我想结束这一切，哪怕结束意味着……"

"意味着死亡？"

"意味着真实，"汉斯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瓷从未听过的、纯粹的渴望，"哪怕只有一瞬间的真实，也好过永恒的虚假。"

瓷看着他，这个被称为"疯子"的欧陆人。在所有人眼中，汉斯是极端的、危险的、不可预测的。但此刻，瓷看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与自己相似的疲惫，一种对"延续"的怀疑，一种想要打破循环的冲动。

"我可以给你代码，"瓷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不要单独使用它，"瓷说，"等到我们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我，你，伊万，英吉利，美利坚，甚至樱。让这是一个选择，而不是一个判决。"

汉斯眯起眼睛："你想让我们投票决定是否继续存在？这太……"

"太民主了？"瓷的嘴角有了那种淡淡的微笑，"是的。但这也是'人性'的一部分，不是吗？选择的能力，哪怕选择的结果是自我毁灭。"

汉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在威士忌杯上敲击，节奏是某个费里茨曾经演奏过的乐章——德沃夏克，b小调，关于离别和乡愁。

"成交，"他最终说，"但樱不会同意。她是'适格'制度的产物，她的权力建立在'迭代'的基础上。如果终止……"

"如果终止，她会失去一切，"瓷接话，"但也会获得一切。真正的生命，真正的选择，真正的……"

"死亡，"汉斯说，"别忘了死亡，瓷。那是'人性'不可分割的部分。"

"我没有忘，"瓷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还在学习如何接受它。"

他们相视而坐，两个穿着人衣服的"东西"，在东京的地下酒吧里，讨论着存在与终结。这场景如此荒诞，又如此真实——比任何峰会、任何协议、任何战争都更真实。

"还有一件事，"汉斯在起身前说，"费里茨。他在哪里？"

"瑞士，"瓷说，"或者正在来这里的路上。他不会放弃你的，汉斯。哪怕你放弃了自己。"

汉斯的表情复杂了一瞬。那种疯狂的坚硬出现了一道裂缝，露出下面某种更柔软的、更古老的东西。

"告诉他，"他说，声音沙哑，"告诉他……1943年的冬天，我在战壕里听到的第一首大提琴曲，是他拉的。通过广播，从维也纳。那是我……那是我唯一一次感到'人'的滋味。"

他没有等瓷回应，转身走向门口。黑色的高领毛衣消失在黑暗中，像是一个将要熄灭的阴影。

瓷独自坐在吧台前，看着那杯没有动过的威士忌。在液面的倒影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年轻的，苍白的，永恒的。

第7个"瓷"。或者第8个？他已经不确定了。

但他确定一件事：当终结来临时，他希望自己是美利坚所说的那样——不是空洞的容器，而是被记忆和选择填满的、真正的"人"。

哪怕只有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