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被视奸,是在一个失眠的凌晨。
她住在老式居民楼的六楼,顶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每天晚上回家都要摸黑爬六层楼,扶着冰凉的铁栏杆,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一个永远走不到头的隧道。她习惯了。这座城市里有太多她习惯的事情——习惯一个人吃饭,习惯一个人看电影,习惯一个人生病去医院挂水,习惯在深夜对着发光的屏幕发呆,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消息提示音。
那个凌晨,她习惯性地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的光刺得眼睛发酸,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曾经无数次数过它的分支,数到第十五条就会睡着,像数羊一样。但那天晚上,她刚数到第七条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几乎要被夜色吞没的咔嚓声。
不是窗外传来的,不是楼下传来的,而是从墙里传来的。像什么东西被按下了,又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她竖起耳朵,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快到她觉得那面墙一定也感觉到了。
第二天早上,她在门口的地垫下面发现了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没有任何标记,像一颗被遗弃在路边的黑色石子。她蹲下来,捡起U盘,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地垫是她三个月前搬进来时买的,灰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是她为数不多的带有个人色彩的东西。她住进来三个月,从来没有在垫子下面放过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把备用钥匙藏在那里——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备用钥匙。
她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她的名字:程砚白。
她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停了几秒。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盏灯,不知道那盏灯是救赎还是陷阱,但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她点开了文件夹。
里面是一百多张照片。全是她。从她搬进这栋楼的第一天开始,每一天都有。她拎着行李箱爬楼梯的背影,她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的侧脸,她在厨房里煮泡面时被蒸汽模糊了轮廓,她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发呆,她在深夜关掉台灯后房间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间。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从某个隐蔽的角度偷拍的,但构图极其讲究,光线、角度、瞬间的捕捉,都不像是普通的偷拍,更像是一种病态的、偏执的、近乎于爱的注视。
最后一张照片是今天早上的。她穿着睡衣,蹲在门口,手伸向地垫,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她的发梢染成了金色。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姿态有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美——一种不自知的、毫无防备的、像一朵花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静静开放的美。
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她应该害怕,应该愤怒,应该立刻报警。一个陌生人偷拍了她的生活一百多次,知道她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几点煮泡面、几点晾衣服,知道她习惯把钥匙放在地垫下面——虽然她从来没有真的放过,但对方不知道。这个人在暗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记录着她最私密的瞬间,而她一无所知。
但她的心脏告诉她,她不害怕。她的心脏跳得很稳,很慢,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一下一下的,像在说:别怕,别怕。
她没有报警。她把U盘拔下来,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然后像往常一样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车厢的连接处,随着列车的晃动左右摇摆。她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微信图标,想给谁发点什么,但通讯录里翻了一遍又一遍,找不到一个可以发的人。
她在市中心的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每天跟文字打交道,跟别人的故事打交道,把自己的时间填进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里,假装那是她自己的人生。同事们都说她安静,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开会的时候她坐在角落里,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最边上,团建的时候她是最容易被遗忘在名单外的那个人。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让别人注意到她。她像一杯白开水,不甜不苦不辣不酸,没有任何味道,喝下去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那天下午,她收到了一条短信。号码是未知的,没有归属地,没有运营商信息,像从虚空里直接发来的一样。
“照片看了吗?”
程砚白握着手机,手心在出汗。她坐在工位上,周围是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同事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