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虚空中坠落。
这是他能感知到的全部:自己在往下掉,往很深很深的地方掉,但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灰色雾气包裹着他,像沉入一杯浑浊的水。
他想动,四肢不听使唤。想喊,喉咙发不出声。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那些碎片从他身边飘过。
盘星市的碎片。
一块巨大的水泥板块从他身边飘过去,上面还连着半根钢筋,钢筋末端挂着一条红色的布条,像是某个店铺的招牌。
他认出来了,那是和平街口那家早餐店的遮阳棚,他每天早上路过,老板娘会在那里蒸包子,蒸汽往上冒,香味飘出很远。
那块水泥板飘远了,消失在雾气里。
接着是一扇门。木头的,漆成绿色,上面贴着褪色的春联。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认出那是邻居张叔家的门。张叔养了只大黄狗,每天傍晚遛狗,路过他家门口会喊一声“小崇吃饭没”。门板上还有几个爪印,是大黄狗挠的。
门飘过去了。
然后是招牌,“盘星市一中”五个字,只剩三个,“盘”和“中”没了,剩下“星市一”歪歪扭扭地卡在一块扭曲的金属板上。
他想起来,这块招牌挂在学校大门上方,每天早上他低着头从下面走过,从来没抬头看过一眼。现在它就在他面前,但他伸手,够不着。
招牌也飘远了。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好像也被这个虚空吸走了,只剩眼眶干涩地发疼。
不知道飘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他能感知的只有碎片。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开始只是建筑碎片,后来是物品:书包、自行车、晾衣架、半只拖鞋。再后来是衣服,孤零零的衣服,飘在空中,像主人刚刚脱下。
然后是影子。
人的影子。
它们没有实体,只是轮廓,飘在他周围,密密麻麻。有的在走路,有的在奔跑,有的静止不动,保持着消失那一瞬间的姿势。
卖包子的老板娘,保持着掀笼屉的动作;旧书摊的老头,保持着打瞌睡的姿势;还有那天在校门口值日的值周生,手还举着,像是要拦什么人。
他们都在消失的那一瞬间,被“印”在了这里。
他不敢再看,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也没用,那些影子印在他眼皮内侧,闭眼更清楚。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一开始以为是耳鸣,嗡嗡的,很低。后来声音变大,变成无数人的低语,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再后来,那些低语突然清晰起来。
“快走……”
“妈——”
“救命——”
“小崇……”
最后那个声音让他猛地睁开眼。
“小崇……”
是母亲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灰雾深处,有一个影子。比其他的更清晰,更完整。
母亲穿着超市的制服,头发随便扎着,站在雾气里看着他。
“妈——!”
他拼命挣扎,想往那边游,但四肢还是不听使唤。母亲就站在那里,不动,只是看着他。
越来越近了。
他伸出手——够到了吗?没有,手指从她的轮廓里穿过去,像穿过一层烟雾。
然后母亲开始后退。
不,不是后退,是她在变淡。从边缘开始,像燃烧的纸,慢慢地向内蔓延。
“妈——!妈——!!”
他拼命喊,拼命伸手,但每一次都抓空。
母亲的脸还在,嘴唇动着,在说什么。他看懂了——还是那两个字:
“快走。”
然后她消失了。
灰雾吞没了她消失的地方,什么都没留下。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手还在往前伸,伸向什么都没有的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光点。
很小的光点,在灰雾深处,若隐若现。它不像出口。
他向着光点的方向飘去。没有选择,只有这一个方向。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点变成团,从团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光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的倒影,又像燃烧的火焰。
然后他被光吞没了。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像是被抛出去。周围的空间在扭曲、在旋转、在把他往外挤。
他感觉自己被撕裂成无数片,又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然后——
砰。
他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硬的,冷的,粗糙的。
岩石。
他趴在岩石上,大口喘气,每一口都像吞刀片。五脏六腑像被人揉成一团又摊开,骨头每一根都在嘎吱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个小时。直到能稍微抬起头,他才看清周围。
暗红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整片均匀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远处,几座山悬浮在空中。是的,悬浮,底部朝上,山顶朝下,违背一切物理常识。
近处,是一片荒原。灰黑色的岩石,干裂的土地,偶尔有几株扭曲的植物,叶子是黑色的,茎干上长着倒刺。
没有建筑,没有人,没有任何文明的痕迹。
他试着撑起身体,刚一动,左耳传来一阵剧痛。他伸手摸了摸,缺了一块。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摸上去还是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低头看自己:校服破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撕裂的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擦伤和淤青。口袋里空空的,手机没了,钥匙没了,那枚硬币也没了。
对了,硬币。
他想起那枚硬币碎裂的瞬间,紫光吞没一切。那道光,是它带自己来到这里的吗?
但硬币已经碎了,没了。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又趴回岩石上,看着暗红色的天空。
妈没了,家没了,盘星市没了,连那枚硬币都没了。
他什么都没了。
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他趴在岩石上,像婴儿一样蜷缩着,无声地哭。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在干裂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浅痕。
哭了很久,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然后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
坐着也是等死。他得动。
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试了三次,第四次终于站稳了。
他看向四周,选择一个方向,开始走。
脚底磨破了,每一步都疼。身上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但他还是走,一步一步,向荒原深处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烟柱。
烟,意味着火,意味着有人。
他加快脚步,朝烟柱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他看到烟柱来自一堆篝火。篝火旁坐着几个人,穿着破烂的皮甲,围着火堆在吃东西。旁边有几头像马但又不是马的动物,身上披着褡裢。
是旅行者?猎人?还是……
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活路。
他朝篝火走过去。
那些人听到了脚步声,纷纷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他举起双手,想表示自己没有威胁。但刚举起手,眼前一黑——
他又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活的?这破地方还能捡到活的?”
“检查一下,有没有异能波动。”
“没有,就是个普通人。”
“值钱吗?”
“不值钱。但角斗场那边收,普通人打异兽,有点意思。”
“行,带走。”
然后他被人像麻袋一样扛了起来。
视野最后捕捉到的,是暗红色的天空,悬浮的山脉,和远处一个巨大建筑的模糊轮廓。
他闭上眼睛,彻底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