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孤魂

冰冷的雨水混着铁锈味的血，糊满了苏缘的视线。

阴冷的风卷着潮湿的雾气，钻进城市最阴暗肮脏的巷尾，这里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垃圾散发出刺鼻的腐臭，污水顺着砖石缝隙缓缓流淌，浸透了她身下单薄的衣衫。破旧的外套早已被雨水淋得湿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根本挡不住刺骨钻心的寒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疼，生命正一点点从她残破的身体里抽离，像指尖握不住的沙，悄无声息地滑落。

意识像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昏沉、涣散，随时都会彻底沉入黑暗。可在这弥留之际，她脑海里没有浮现那些曾经围在她身边阿谀奉承的朋友，没有浮现那个许诺爱她一生却转身背叛的爱人，甚至没有浮现她的亲生父母——她唯一想起的，只有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被她视作累赘、被她嫌弃了整整一辈子的小姑娘，王熙。

上一世，她二十五岁，王熙二十岁。

她们是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姐妹，因父母重组家庭，被迫住在同一屋檐下。从见面的第一天起，苏缘就打心底里排斥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王熙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不爱说话，不爱笑，眉眼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孤僻、寡言、不合群。

苏缘打心底里觉得她麻烦、古怪、难以相处。

她嫌王熙的眼神太沉，深不见底，像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心事，看得人心里发慌；她嫌王熙从不主动亲近，永远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不懂讨好，不会迎合；她嫌王熙就算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也像带着一股让人不安的气场，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远离、排斥、厌恶。

整整五年，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从未给过王熙一个好脸色，从未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贴心话，从未在意过她是否孤单，是否委屈。父母偏心自己，把所有的关心、宠爱、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对王熙视而不见时，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从未有过一丝愧疚，从未替王熙说过一句话，任由那个小姑娘被忽略、被冷落、被当成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她把王熙的沉默当成刻意的疏远，把王熙的隐忍当成故作清高，把王熙藏在心底的在意，全都踩在了脚下。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众星捧月，会拥有光明顺遂的人生，却从未想过，繁华落尽，只剩一场空。

后来，她被所谓的朋友联手背叛，被深爱的爱人无情抛弃，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一哄而散，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从云端跌落泥潭，众叛亲离，走投无路，最终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

出事的那一刻，她躺在冰冷的巷子里，绝望地呼救，可过往的行人脚步匆匆，没有人愿意为她停下，没有人管她的死活，没有人问她疼不疼、怕不怕。就连她的亲生父母，得知消息后，也只觉得她丢尽了家里的脸，避之唯恐不及，连一眼都不愿来看她。

她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被全世界抛弃，在冰冷的雨夜里，独自等待死亡。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腐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时，脚步声缓缓响起。

是王熙。

那个被她嫌弃了一辈子、冷落了一辈子、无视了一辈子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衣服，撑着一把漆黑的伞，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到她的尸体旁。

雨水打湿了她额前柔软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那张向来清冷没有表情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嚎，没有愤怒的指责，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可她却轻轻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干净净的白色手帕，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去苏缘脸上、身上的血污与泥泞。

王熙的手指很凉，比这雨夜的风还要凉，擦过她脸颊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世间仅有的易碎品，温柔得让人心尖发疼。

平日里那双深不见底、总被苏缘嫌弃、被她视作阴郁诡异的眼睛，此刻没有泪，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一片空茫的悲凉，像是全世界最后一点光，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点念想，也跟着苏缘的死，一起彻底熄灭了。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苏缘身上的污渍，动作缓慢而执着，仿佛在完成一件此生最重要的事。直到把苏缘整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才脱下自己身上唯一干燥的外套，小心翼翼地裹住苏缘冰冷僵硬的身体，然后弯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抱了起来。

她那么瘦，那么小，看着弱不禁风，力气也不大，却硬是抱着苏缘，一步一步，走在冰冷的雨水中，走出这条无人问津的小巷，走向漫长而孤寂的夜路。

雨水打湿了她的全身，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抱着怀里早已没有温度的人，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缓慢。

是王熙，忍着所有的痛，给她收了尸；是王熙，顶着旁人的议论，给她办了葬礼；是王熙，这个被她弃如敝履的小姑娘，送了她最后一程。

直到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苏缘的心里，只剩下铺天盖地、足以将她吞噬的悔恨与痛苦。

锥心刺骨，痛不欲生。

她欠王熙的，太多太多。

欠她一句温柔，欠她一份在意，欠她一个拥抱，欠她一辈子的真心。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再那样对王熙。

她想好好看着她，好好陪着她，好好抱抱她，想把上一世亏欠她的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关心，全都一股脑地捧到她面前。

想弥补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单，所有的冷落。

想告诉她，她从来都不是麻烦，从来都不古怪，她是她生命里最珍贵的光。

“阿熙……对不起……”

“对不起……”

“若有来生，我只爱你。”

“若有来生，我用一辈子，来爱你。”

话音消散在冰冷的雨幕里，苏缘的视线彻底陷入黑暗，最后一丝气息，也随之散尽。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远在另一个时空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

重生的门，为她敞开。

这一世，换她奔向那个沉默的小姑娘，把所有温柔，悉数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