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明雪（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江家书房的门被早起的书童撞开时，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残茶的冷香扑面而来。

江问倒在满地狼藉之中，胸口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早已没了气息。那本摊开的河工贪腐旧案卷宗上，墨迹与血迹晕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像是五年前洪水之下，那些沉在河底再也没能浮起的冤魂，无声呐喊

陆乔绾赶来时，只看了一眼便腿软倒地，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指尖抚上那张熟悉的脸，不住的颤抖。

“阿问……”

一声悲泣哽在喉间，连完整的名字都唤不完整。

她昨夜才亲手为他沏过茶，才轻声劝他早些歇息。不过半宿，那个一身正气、眼底有光、说要为百姓讨回公道的男子，就这么倒在血泊之中。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新任推官江问刚要翻出五年前河工旧案，便在书房惨死，这其中的蹊跷，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驿馆之内。

方多病复述着从街头听来的消息，脸色难看至极：“李莲花，笛飞声。那江问死之前，正在查五年前的河工贪腐案！”

李莲花站在窗边，望着外头淅淅沥沥的冷雨，像是在思考，许久没有出声。

笛飞声眉峰微蹙，周身气压冷了几分：“有人在堵活人的嘴，也在压死人的案。”

“何止。”李莲花缓缓转过身，眼底那层云淡风轻终于褪去几分，露出一丝极淡的锐色，“江问一死，五年前的河工案便会再次成谜，顶罪的依旧是无辜之人，背后显贵依旧高枕无忧。”

方多病猛地一拍桌子：“肯定和江南知县林元盛脱不了干系！江问可是他的部下！”

“证据呢？”李莲花平静反问，一针见血，方多病瞬间哑口无言

“你说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江南县衙的方向，轻声道：

“去会会这位，刚‘痛失’一员得力下属的林知县。”

雨还在下。

像是要把这江南城里的肮脏，全都冲刷干净。

--

县衙早已乱作一团。

林知县一身官袍，面色沉痛地站在书房外，对着众人连连叹气，一副痛失英才的模样。

府衙赵捕头守在一旁，面色凝重，眼神却时不时往暗处飘去。

方多病一撩衣摆，径直往里闯：“让让，查案！”

林知县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却见李莲花慢悠悠跟在后方，一身素衣，那双眼扫过来时，竟让他莫名心头一紧。

“这位是？”

“这三位揭了榜，说他们能查清此案。”一旁小厮低声介绍

“在下李莲花，略通一点查案之道，顺路过来看看。”李莲花温和的笑笑，目光已先一步落在书房内那片狼藉上。

笛飞声立在廊下，一身黑衣冷如寒铁，不说话，却自有一股慑人气场。

府衙众人议论纷纷

李莲花似没听见一般，缓步走入书房。

尸体已经被送到停尸房，地面早已草草收拾过，那支摔断的笔被挪到角落，卷宗被合上摆在桌角，连地上的血迹都被擦去大半，只余下几处难以遮掩的暗痕。

好快的手脚。李莲花暗道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那一点残存的墨渍，又抬眼望向那扇半开的木窗。走近看，窗沿上，留有一道极浅的、被利器划过的痕迹。

“李先生，这窗上痕迹很可能是凶手留下的。所以我们初步判断，凶手是从窗户进来，杀了人，而后又从窗户逃走的。”赵捕头走到李莲花旁边，好心解释

“凶手不是从窗户逃走的。”

李莲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内所有人都一顿

方多病立刻凑上来：“李莲花，你怎么知道？”

“窗沿划痕太浅，且方向朝外，像是事后故意划上去的。”李莲花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若是破窗而逃，必定掀翻窗棂，窗纸破损，可这窗子，虽窗纸确有破损，但那一道痕迹太过刻意，不像借力时会破裂的地方。”

他顿了顿：

“凶手是从正门走进来，又从正门走出去的。”

林知县脸色微变：“李先生可别乱说！昨夜书房只有江推官一人，无人进出！”

“无人进出，那江问是怎么死的？”方多病立刻反问，目光锐利，“莫非，是你们故意放凶手进来？”

一直默默立在一旁的书童连忙躬身：“小人昨夜一直在外值守，当真未曾见过外人出入！”

“你确定，一整晚都未曾离开过半步？”李莲花忽然看向他。

书童眼神晦暗，喉结一动：“自然确定。”

李莲花轻轻一笑，不再追问，转而走到桌案前。

那本鲜血浸湿的河工贪腐卷宗被人翻得有些凌乱，内里几页记录关键证据的纸页，不知所踪。

江问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未及喊叫，便被一刀毙命

“江问死前正在批阅旧案，手中握笔，若是遇袭，第一反应必定是反抗呼救。可你们看——”

李莲花指向桌案：

“凶手目标明确，是卷宗中的关键证据。除了一开始的慌乱，再无打斗痕迹，说明凶手熟悉书房布局，了解江问作息，才能一刀结果江问。所以凶手与他相识，甚至……是他毫无戒心之人。

李莲花语气平和，目光却穿透人群，落在一直隐在角落的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