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的寒暄,渐渐转入温和的闲谈。
江振山与许砚山虽未曾谋面,却因祖辈的恩情,颇有共同话题,两人聊着江南的风物,聊着当年的战乱旧事,气氛融洽。
江夫人则拉着许长夏的手,细细问着她的年纪、日常喜好、江南的生活,语气亲切,如同对待自家的女儿一般。
“长夏今年多大了?” 江夫人握着她的手,只觉得触手细腻温润,心里越发喜欢。
许长夏回夫人,长夏今年十八
许长夏轻声应答,态度恭顺。
“才十八,正是最好的年纪。” 江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怜惜,“这么小的年纪,就要远离家乡,来到北平,真是委屈你了。”
许长夏轻轻摇头
许长夏不委屈,能为祖辈尽恩义,是长夏的本分
她的懂事,让江夫人心里越发柔软。
闲谈之间,江夫人无意间提起了家中的两个儿子,笑着道:“我们家就两个孩子,老大阿耀,你见过了,性子冷,常年在军营;老二江池,比阿耀小几岁,不爱从军,就爱读书,是个温温柔柔的书生。”
话音落下,江夫人抬手,指向厅侧坐着的江池:“你看,那就是池儿。”
许长夏顺着江夫人指的方向,轻轻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座位上,坐着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
他面容清秀,气质温润,眉眼柔和,手里捧着一本书,坐姿文雅,周身没有半分军人的肃杀,只有书生独有的儒雅温和,像春日里的暖风,让人一看就心生亲近。
而就在目光落在江池脸上的那一刻,许长夏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他。
记忆的闸门,在一瞬间悄然打开。
那是去年暮春,江南的桃花开得正好,她跟着母亲去城郊的寺庙上香,在桃花树下,偶然见过一位温文尔雅的公子。
那位公子也是这般穿着一身浅色长衫,站在桃花树下,低头看书,眉眼温柔,与江南的春色融为一体。
当时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因羞涩而匆匆避开,可那位公子温润的模样,却悄悄留在了心底。
后来她才从母亲口中得知,那位公子是北平来的江家二公子,名叫江池,因游历江南,暂居此地。
母亲还曾笑着打趣:“那位江二公子温文尔雅,与我们长夏倒是般配,若是日后能有缘分,也是一桩美事。”
那时的她,听了母亲的话,脸颊发烫,心里悄悄泛起一丝少女的羞涩与期待。
长辈们也曾有意无意地提过,江、许两家,或许可以结一段良缘,而对象,正是温润如玉的江池。
那是她少女心事里,最朦胧、最青涩的一段浅缘。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再次见到江池。
更没有想过,自己即将要嫁的人,不是这位让她心生羞涩的温文公子,而是他那位冷漠肃杀的大哥 —— 江耀。
前缘旧识,一朝相逢,身份却早已天差地别。
许长夏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脸颊再次泛起红晕,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轻轻垂下眼,不敢再看江池。
原来,他们并非素未谋面。
原来,长辈们曾经属意的,是她与江池。
原来,这场婚约,从一开始,就阴差阳错,错了人选。
江池也在同一时间,对上了许长夏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浓烈的欣喜,而后,又被浓浓的失落与无奈取代。
他认出了她。
那个江南桃花树下,让他一眼心动的姑娘。
那个他曾暗自期许、想要娶回家的姑娘。
此刻,就坐在他的面前,即将成为他的大嫂。
前缘已定,旧相识重逢,却是最让人心碎的身份。
江池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欣喜、失落、心疼、无奈,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许长夏慌乱垂下的眼,看着她脸颊上的红晕,心里清楚,她也认出了他。
原来,他们都记得。
记得江南的桃花,记得那次偶然的相逢,记得长辈们曾经那句玩笑般的期许。
可如今,一切都晚了。
军令如山,恩义如山,大哥即将奔赴战场,江、许两家的婚约,已经板上钉钉。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再去争取什么。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动的姑娘,嫁给自己的亲大哥。
江振山与江夫人,并不知晓两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更不知道他们心底的波澜,依旧在一旁笑着闲谈,说着当年想要撮合江池与许家姑娘的旧事。
“说起来,去年池儿去江南,回来之后,还一直对江南赞不绝口,念叨着江南的姑娘温婉懂事,我当时还笑他,是不是看上了哪家的闺秀,现在想来,可不就是长夏你嘛。” 江夫人笑着开口,语气轻松。
一句玩笑话,让许长夏的脸颊更红,局促得几乎坐不住。
也让江池的心底,狠狠一痛。
是啊,他看上的,就是她。
可惜,终究是错过了。
前缘定,旧相识。
一场江南偶遇,一段朦胧心事,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抵不过一纸婚约,抵不过命运的阴差阳错。
许长夏紧紧攥着手心,将所有的慌乱与青涩,都藏进心底。
往事不可追,前缘已成空。
从今往后,她是江耀的妻,是江池的大嫂。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