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暮春。
江南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发潮。
青灰色的瓦檐垂着连绵不断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将许家老宅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这座曾经在江南一带颇有声望的宅院,如今早已褪去了昔日的繁华,只剩下几进破旧的院落,和满院无人打理的荒草,透着一股家道中落的萧瑟。
许长夏就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榻上,安安静静地绣着一方帕子。
她生得极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养在深闺里的莹润瓷白,肌肤细腻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连脖颈下细腻的锁骨,都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一身月白色的布裙,没有多余的绣纹,却依旧掩不住她窈窕纤细的身段。
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睛。
一双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带半分媚气,反而含着江南烟雨特有的朦胧雾气,清澈又柔软,像一汪浸在凉水里的杏子,看过来时,轻轻柔柔,能勾得人心尖发颤。
此刻,她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指尖捏着银针,动作轻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满院的寂静。
贴身丫鬟青禾端着一碗温好的冰糖雪梨水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看着自家小姐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歇会儿吧,这帕子都快绣完了,仔细伤了眼睛。”
许长夏这才缓缓抬起头,眸中的雾气散开,露出一双干净纯粹的眸子,声音轻得像雨丝
许长夏无妨,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听在耳里,格外舒服。
青禾将糖水放在桌上,忍不住抱怨
青禾这雨都下了快半个月了,天天下,下得人心里闷得慌。老爷和夫人今天一早就去前厅了,说是有北平来的信,神色看着怪严肃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许长夏捏着银针的手,微微一顿。
北平。
这两个字,离她的生活太远太远。
她自小长在江南,除了几年前跟着父母去邻省走了一趟亲戚,几乎从未离开过这片水乡。北平是什么样子?她只在书本里读过,只知道那是皇城根下的都城,是权贵云集之地,与她们这般早已没落的世家,隔着千山万水。
可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那封来自北平的信,恐怕与自己有关。
许家祖上,曾是书香世家,也曾经商,家底殷实。到了她祖父那一辈,还曾在战乱之中,救过一位从北方逃难而来的军人。那位军人临走前,留下信物,承诺日后许家若有难,江家必以命相报,世代不忘恩情。
这件事,她从小听到大。
只知道,那位被救的军人,姓江,如今在北平,是手握兵权、赫赫有名的军政世家。
而江家的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
许长夏没有多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绣着手里的帕子,只是指尖的动作,微微慢了几分。她性子安静温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于她而言,从来都是顺从二字。家道中落之后,她更是懂事得让人心疼,从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守着这座老宅,陪着父母。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许父许砚山推门进来,脸上没有往日的温和,神色凝重,身后跟着许母沈氏,眼眶微微泛红,看着女儿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与不舍。
许长夏爹 娘
许长夏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行礼,姿态温婉得体。
许砚山看着眼前这个出落得亭亭玉立、貌美温婉的女儿,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叹了口气,声音沉重
许砚山长夏,过来,爹有话跟你说
许长夏依言走上前,乖乖坐在父母对面,小手轻轻放在膝上,安静等待。
许砚山北平江家,来信了。
许砚山开口,第一句话,就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沈氏忍不住握住女儿的手,她的手温暖而粗糙,带着心疼:“长夏,你祖父当年救过江老爷子的命,这份恩情,江家记了一辈子。如今江家老爷子亲自来信,说要接你去北平,履行当年的约定。”
许长夏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许砚山江家如今在北平权势滔天,江老爷子的大儿子,江耀,年纪轻轻就官至少将,手握重兵,只是……
许砚山顿了顿,语气更加复杂,
许砚山三日后,他就要奉命远赴边境战场,生死未卜。江家怕他有个三长两短,想在他出发之前,定下一门亲事
说到这里,许砚山再也不忍心隐瞒,闭了闭眼
许砚山江家选定的人,是你。
许砚山他们要你,嫁去江家,与江耀少将订婚,领证成婚。
一句话,落定。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长夏垂在膝上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月白色的裙摆,被她轻轻攥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嫁去北平,嫁给一位素未谋面的少将,在他奔赴战场之前,定下一纸婚约。
这不是成亲,这是为恩义,为家族,去赌一场未知的生死。
她抬起头,眸中的雾气更浓,却没有哭,只是轻声问
许长夏爹,娘,非去不可吗?
声音轻轻的,没有抱怨,没有抗拒,只有一丝无措。
许砚山心中一痛,别过头去
许砚山江家是念恩之人,当年你祖父舍命相救,如今江家开口,我们没有拒绝的余地。更何况,我们许家如今…… 若能攀上江家这门亲,日后也能有个依靠。长夏,爹知道委屈你,可…… 这是命。
沈氏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女儿:“我的乖女儿,娘舍不得你,可江家说了,这门亲事,是报恩,也是护你。江耀少将虽是军人,却品行端正,你去了,不会受委屈的。”
不会受委屈吗?
许长夏靠在母亲的怀里,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心里却一片茫然。
素未谋面的丈夫,即将奔赴战场的生死之约,遥远陌生的北平都城,还有那座高高在上、她从未踏足过的江家府邸。
她的人生,从这一封来自北平的信开始,彻底偏离了原本安静的轨道。
江南的雨还在下,潮湿而阴冷。
许长夏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的茫然已经褪去,只剩下温顺的顺从。
许长夏我知道了,爹,娘。
她轻声说
许长夏我去
为了祖辈的恩情,为了父母的安稳,为了这个早已落魄的家。
她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