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移到中天，将整片东荒大地照得透亮。清晨的薄雾早已散尽，暖融融的日光洒落在连绵青山与蜿蜒山路上，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草木晒暖后的清香，掠过树梢，卷起三人的衣袂，轻轻飘动。

经过清晨那场离别，三人心中的酸涩尚未散去，一路话语不多，只有脚步声、轻浅的喘息，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山间回荡。即便沉默，只要彼此相伴，便依旧觉得安稳。

月吟风走在中间，白衣被日光晒得微微泛暖，身姿挺拔如青竹。肩上是简单的行囊，身后斜靠着那柄锈迹斑驳的旧铁剑，没有灵光，没有异象，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像一段沉默而踏实的岁月。他刻意放慢脚步，与江怜月保持一致，一路将最安全的内侧让给她，用身体挡开路边伸出的枝桠与碎石。九年相伴，这份温柔早已刻进本能。

江怜月走在他身侧，浅碧色裙摆轻晃。经过清晨的落泪，她情绪平复许多，可面对未知的考核与陌生的远方，依旧藏着少女独有的怯意。只要一靠近月吟风，感受到他平稳的气息，心底的慌乱便会一点点消散。她体力不算好，走得久了气息微乱，月吟风总会不动声色地扶她一把，动作轻缓有度，只是最纯粹的照顾，却总能让她悄悄红了耳根。

谢临舟走在左侧，红衣在青山间格外耀眼。他体力最好，本可以大步向前，却始终频频回头，确认两人跟上，才肯继续迈步。

“吟风，怜月，再坚持一下，我看到云起台了！”

月吟风抬眼望去，远处山巅云雾之间，一片巨大的青石石台若隐若现，台上人影攒动，热闹而紧张。那里，便是青云剑宗在东荒设立的考核之地——云起台。

“嗯，快到了，我们慢慢走。”月吟风声音温和。

江怜月轻轻擦去额角细汗，点了点头：“我没事，我们继续。”

她不想拖累任何人，更不想让月吟风为她担心。

又走了近半个时辰，山路尽头豁然开朗。

云起台，终于出现在眼前。

整块青石铺就的平台宽阔无边，矗立在群山之巅，云雾在台边缓缓流动，像一层轻柔的白纱。台上早已人山人海，来自东荒各地的少年少女聚集于此，神色间满是紧张、期待与忐忑，人声鼎沸，却又透着一股压抑的肃穆。

三人站在台边，一时有些怔住。他们从小在安静的青崖村长大，从未见过如此喧闹拥挤的场面。江怜月下意识往月吟风身边靠了靠，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声音细弱：“吟风……好多人。”

“别怕，我在这里。”

月吟风不动声色将她护到身后，自己挡在外侧，隔开拥挤的人群。谢临舟立刻上前开路，带着两人慢慢向石台内侧走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对青云剑宗的向往与对考核的不安。有人摩拳擦掌，有人低声祈祷，有人互相打气。月吟风一路稳稳护着江怜月，步伐平稳，眼神温和，不多言，却处处透着可靠。

终于，他们来到石台靠前的位置。

正前方，一条陡峭笔直的石阶直冲云雾深处，共九百九十九级，名为越云阶。这便是本次考核唯一的内容。

石阶两侧，站着一排青云宗白衣弟子，气质清冷，身姿挺拔，不言不动，却自有一股沉稳威仪。石台正首，一位白发长老端坐案后，目光平和却锐利，扫视之下，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月吟风、谢临舟、江怜月并肩而立，心底都泛起一丝紧张。

这是他们离梦想最近的一刻。

谢临舟握紧拳头，满眼兴奋；江怜月攥着衣角，既忐忑又坚定；月吟风却很平静，他不求扬名，不求登仙，只求三人一起通过，守住那句“永远不分开”的约定。

不久，长老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今日青云剑宗于云起台招收弟子。考核只有一关——越云阶。九百九十九级，无阵法，无神通，只考体力、耐力、心性。一炷香内登顶者，通过；超时者，淘汰。考核中禁止推搡争抢、伤害同伴，违者取消资格。”

规则简单、纯粹、严苛。

不修仙，不比斗，只看一个少年最本真的模样。

谢临舟顿时松了口气：“太好了，只是登山！我们一定一起上！”

江怜月却微微不安，她体力偏弱，这般陡峭漫长的石阶，对她而言极为艰难。

月吟风侧头看她，眼底柔光浅浅：“别怕，我陪着你，慢慢走，一定可以。”

“嗯。”江怜月心头一暖，轻轻点头。

白衣弟子点燃焚香，青烟袅袅升起。

所有人屏息以待。

当焚香燃至三分之一，长老一声令下：

“考核——开始！”

刹那间，少年少女如潮水般冲上石阶，脚步声、喘息声、呼喊声瞬间沸腾。

谢临舟一马当先，红衣轻快，可冲出去几步便立刻回头：“快跟上！”

月吟风护着江怜月，不抢不挤，一步一步稳稳向上。他始终扶着她的手臂，节奏放得极慢，耐心而温柔。

石阶越走越高，体力消耗越来越大。许多人开始气喘吁吁、脚步踉跄，有人中途坐下，有人咬牙苦撑。谢临舟虽冲在前面，却始终不远去，每隔一段便停下等候，生怕两人落下。

“吟风！怜月！加油，快到中段了！”

江怜月脸色渐渐发白，额角汗珠不断滚落，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她咬着唇不肯停下，不想成为拖累。

月吟风看在眼里，轻声道：“歇一会儿，我陪你。”

“不行……时间快不够了。”她急得眼眶微热。

“有我在，不怕。”他递过水囊，让她小口饮下。

就在此时，白衣弟子的声音传来：“焚香过半，未到中段者尽快攀登！”

江怜月心头一紧：“我们快走！”

月吟风半扶着她，继续向上。他本可以轻松登顶，却半步不离她左右。九年相伴，不离不弃早已不是选择，而是本能。

焚香一点点燃尽，时间越来越少。

顶端的欢呼声越来越多，谢临舟早已冲上高处，焦急地往下望：“快！时间要到了！”

只剩最后一百级。

就在这时，江怜月脚下一滑，脚踝猛地一扭！

“啊——”

她痛得脸色发白，身子一软，几乎摔倒。

“怜月！”月吟风立刻稳稳扶住她。

脚踝迅速肿起，轻轻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最后一百级，近在眼前，却如同天堑。

“最后十息！未登顶者，淘汰！”

白衣弟子的声音冰冷而无情。

江怜月眼泪瞬间落下，满心自责：“对不起……都是我拖累你……你别管我，你快上去……”

她用力推开他，不想毁了他的机会。

可月吟风只是紧紧抱住她，眼神温和却无比坚定：

“我不会丢下你。”

“我们说过，三个人，永远不分开。”

他蹲下身，不由分说将她背在背上，双手托稳，一步一步，向着顶端艰难攀登。

背负着一个人，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呼吸急促，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可脊背依旧笔直，眼神依旧坚定。

十息、九息、八息……

谢临舟在顶端急得大喊：“吟风！快啊！”

五级、四级、三级……

只差最后十级，便能登顶。

就在此时——

“时间到！”

长老的声音，宣告一切结束。

焚香彻底燃尽。

月吟风停在第九百八十九级，距离顶端，只有十步之遥。

一步之差，一生分途。

“吟风——！”谢临舟在顶端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江怜月趴在他背上，哭得浑身颤抖：“都怪我……都怪我……”

月吟风慢慢放下她，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依旧温柔，没有一丝责备：“别哭，不怪你，是我自己没赶上。”

他抬头望向顶端的谢临舟，轻轻挥手：“你通过了，好好的。”

“我不去了！我陪你回村！”谢临舟哭喊。

“不行，”月吟风摇头，语气坚定，“这是你的梦想。我在青崖村，等你们回来。”

白衣弟子上前，对月吟风宣布：“你超时未登顶，考核未通过。”

又对江怜月道：“你虽登顶，但受人相助，念在心性纯善，准予通过，随我上山。”

江怜月却死死抓住月吟风的衣袖，不肯松开，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考了！我不进山！我要跟你回去！我不要和你分开！”

“怜月，听话。”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无数次那样安抚。

她泪眼模糊，终于忍不住，将藏了九年的心意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我不想离开你……”

月吟风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一直以为是友情，是依赖，是陪伴。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些悄悄泛红的脸颊、那些攥紧衣袖的小动作、那些不舍的眼泪，从来都不只是朋友。

可他不能回应，也无法承诺。

只能轻轻擦去她的泪，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

“我知道。”

“我在青崖村，等你回来。”

白衣弟子轻轻扶起江怜月，带向山顶。

她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声声喊着他的名字，渐渐消失在云雾深处。

谢临舟也被弟子带着离开，红着眼，久久回望。

月吟风独自站在石阶上，白衣单薄，身影安静。

他轻轻挥手，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

风过云雾，卷起他的衣袂。

有人上山，有人归乡。

有人奔赴仙途，有人守望故乡。

九百九十九级越云阶，将三个人，分成了两条路。

他缓缓转身，不再看顶端的喧嚣，一步步向下走去。

身后旧铁剑沉默相伴，前方是回家的路。

是青崖村的方向。

是老槐树的方向。

是他一生的根。

阳光落在他孤单的背影上，暖而微凉。

他没有通过考核，没有踏上仙途，没有和最重要的人一起前行。

可他不后悔。

不后悔停下脚步，不后悔守护同伴，不后悔以温柔本心，成全他们的远方。

他是月吟风。

是青崖村长大的少年。

温柔、善良、重情、重义。

他可以没有仙途，

但不能没有本心。

风轻轻吹过，卷起石阶上的微尘。

白衣少年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云雾之间。

云起台的热闹渐渐远去。

胜负已不重要。

云阶分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