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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丝

雪中刀

永安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沈渡走进揽月阁的时候,廊下的红灯笼正被风吹得打转,光影碎在积雪上,像洒了一地的血点子。他把肩上的雪抖落,推开最里间的门,暖意裹着沉水香的烟气扑面而来。

裴宴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沈大人来得倒快。”他说,语气像在聊今日天气,“我还以为你至少得先在院子里站半个时辰,把表情收拾妥当了再进来。”

沈渡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笑了。

他把腰间的刀解下来,随手搁在桌上,那刀柄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裴宴的视线终于从书卷上移开,落在那柄刀上,又移到沈渡脸上。

“裴大人的消息还是一如既往地灵通。”沈渡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人还没出刑部,您这儿就知道了。”

“不是知道。”裴宴把书放下,撑着榻沿坐直了些,披着的外袍滑下肩头,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是算着的。”

沈渡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裴宴问,语气温和得像在考校学生,“沈大人杀人的日子,我向来记得清楚。每月十五,您总要提一颗脑袋回来,挂在我这院子外头的老槐树上,让那些乌鸦啄上三天。这个月晚了两天,我还以为您是忘了。”

沈渡把茶盏搁回桌上,瓷器碰着红木,轻轻一声响。

“没忘。”他说,“只是这个月的脑袋,不太好摘。”

“哦?”

沈渡抬眼看他。烛火映在裴宴脸上,把那点病态的苍白染成了暖色,眉眼却还是淡淡的,像一幅工笔仕女图,精致,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张延龄的。”沈渡说。

裴宴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若非沈渡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张阁老的长子。”裴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户部侍郎,太子少保,国丈的嫡亲外甥。沈大人好大的胆子。”

“不是我的胆子大。”沈渡说,“是有人想让我杀他。”

裴宴没有接话。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烛火跳动了两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站,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像是棋盘上两颗对峙的棋子。

沈渡忽然站起身来。

他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宴。裴宴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微微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

沈渡伸出手,拇指抵在裴宴下颌,指腹擦过唇角,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薄茧的粗粝。裴宴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避开。

“你算到了。”沈渡说,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都算到了。”

裴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掠过的一缕烟气。

“沈大人。”他说,“你的手在抖。”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抵在他下颌的那只手。

烛火在抖,因为窗缝里漏进来的风。

他的手没有抖。

“骗你的。”裴宴轻声说,“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低头。”

沈渡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烛芯爆了一声,灯花落下,裴宴眼中的那点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东西。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他不敢低头去看。

他松开手。

“张延龄死前说了一句话。”沈渡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他说,杀他的人,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杀人。”

裴宴没有动。

“你知道吗?”沈渡问,“让我杀张延龄的人,和你让我杀的前八个人,是同一个人。他从头到尾只让他的管家传话,我从未见过他的脸。”

裴宴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但你见过。”沈渡说,“你知道他是谁。”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踩在雪地里,吱嘎吱嘎的响。紧接着是叩门声,三长两短,是刑部的暗号。

“大人!”门外的人压低声音,“宫里来人了,要您即刻进宫。”

沈渡没有动。

他依然看着裴宴。

裴宴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万事不关心的神情。

“沈大人。”他说,“您该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拿起桌上的刀,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手搭上门闩的时候,身后传来裴宴的声音。

“沈渡。”

他顿住。

“张延龄死的时候,”裴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沈渡没有回头。

“青色。”他说,“很旧的青色。”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裴宴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息。

“我知道了。”他说。

沈渡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他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大步走进风雪里。

身后,门缓缓合上。

裴宴靠在榻上,看着那扇门。烛火终于稳住了,重新亮起来,照着他搁在膝上的手。那只手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裴宴一夜未眠。

天亮的时候,他披着那件外袍推开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弯了,像垂首的囚犯。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

“公子。”阿福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药煎好了。”

裴宴接过药碗,低头看着那漆黑的汤汁,没有喝。

“阿福。”他说,“我让你打听的事呢?”

阿福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张侍郎昨日巳时被斩于刑部大牢,尸首巳时三刻被抬出,说是要送去化人场。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抬出来的那口棺材,是空的。”阿福的声音压得更低,“小的亲眼看着他们抬进去的,后来找了人打听,说是中途被人换走了。换去哪儿了,不知道。”

裴宴端着药碗的手,稳得像磐石。

“公子?”阿福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怎么知道张侍郎昨儿个穿的是旧衣裳?”

裴宴没有说话。

他把药碗递还给阿福,转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阿福,声音很轻:

“去请沈大人。就说……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他看。”

“公子,您昨儿个不是说,往后不再见他了吗?”

裴宴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去请。”

阿福应了一声,放下药碗跑了出去。

裴宴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乌鸦还栖在枝头,黑压压一片,像悬在空中的墨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仰头看着树上的乌鸦。那时他问他,你在看什么?

那人说,在看它们什么时候飞走。

他说,不会飞走的,这里有人喂。

那人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那时那人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还没有坐上刑部侍郎的位置,还没有学会每月十五往他院子里挂一颗脑袋。

那时他叫张延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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