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城下午的阳光,带着一股子书本、油墨、外卖和荷尔蒙混合的独特气味。槐安学院路两侧,行道树绿得发亮,穿着各色衣服的年轻学生三五成群,自行车铃铛声、说笑声、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混杂成一片蓬勃而嘈杂的背景音。
齐淮洲一行人此刻的形象,与这环境勉强算搭上了边。
祁云谏换了身灰蓝色的棉麻衬衫和卡其裤,头发用根木簪随意挽了下,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刚买的几本旧书和日用品,走起路来不疾不徐,像个来探望子侄的闲散文人。
祁夜祠穿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深蓝色助听器在发丝间若隐若现。他背着一个看起来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双手插兜,紧紧跟在祁云谏身侧半步之后,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卢望平变化最大。她换上了祁云谏挑的一套略显稚气的浅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那副黑框眼镜没变,但紧张瑟缩的姿态收敛了不少,努力模仿着周围女学生的样子,只是手里紧紧攥着的帆布购物袋,暴露了她的不安。袋子里装着些面包、水果和瓶装水。
齐淮洲……齐淮洲的伪装最敷衍。他还是那身黑色劲装,鬼面依旧戴着,但在大学城这种地方,偶尔有玩COSPLAY或者行为艺术的学生,倒也不算太扎眼。他手插在裤袋里,走得很慢,脸色在阳光下依旧苍白,但那暗红的左眼,却像扫描仪一样,锐利地扫过街边的每一家店铺、每一个路口、以及人群中的某些面孔。
山君没跟来,被暂时安置在停放在两条街外的一个小洋房里(没错,狡兔三窟,齐淮洲的又双叒叕一个住所)。齐淮洲给它留了足够的食物和水,以及一个“老实待着,别乱跑”的眼神。猞猁很不满,但勉强接受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学院路深处一条岔出去的小巷,巷口有家招牌都快褪成白色的“老王修车铺”。按照齐淮洲的说法,那里是他一个“有点门路”的熟人开的。
“就前面了。”齐淮洲低声说了一句,目光看向巷口。
巷子不宽,两边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底层改造成的小店,理发店、水果摊、二手书店,还有几家招牌暧昧的发廊。空气里飘着机油、饭菜和某种廉价香水的混合味道。
老王修车铺就在巷子中段,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自行车和一辆破摩托,工具零件散落一地。一个穿着油腻工装裤、正蹲在地上捣鼓一辆电动车刹车的老头,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修车?等会儿,这闸线卡死了。”
“不修车,找人。”齐淮洲走到他面前,阴影挡住了老头面前的光。
老头不耐烦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机油和皱纹占据的脸,眼神浑浊。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齐淮洲脸上那张鬼面,以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时,浑浊瞬间褪去,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找谁?这儿就老王我一个。”老头低下头,继续跟刹车线较劲,声音含糊。
“找‘扳手’。”齐淮洲报了个代号。
老头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在油腻的工装裤上擦了擦手,眯起眼,上下打量了齐淮洲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祁云谏三人。“‘扳手’?早不干这行了。你们找错地方了。”
“他欠我三瓶二锅头,说好了用东西抵。”齐淮洲不紧不慢地说,这是预设的暗号。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操,是你小子。这面具……几年没见,品味还是这么怪。”他摆摆手,“进来吧,里面说。这几个是……”
“一起的。”齐淮洲言简意赅。
老头没再多问,侧身让开,示意他们进铺子里面。铺子后面是个堆满零件和杂物的狭窄房间,光线昏暗,气味更难闻。老头(或者说“扳手”)关上门,脸上的懒散彻底消失,眼神变得锐利而警惕。
“你他妈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还搞成这副德行?”他压低声音,目光在齐淮洲苍白的脸上扫过,“惹上硬茬子了?”
“嗯。”齐淮洲没否认,“需要几个干净身份,大学城这边的,学生或者短期访客。越快越好。还要个相对安全、不引人注目的临时落脚点,最好就在这附近。”
“扳手”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皱眉:“干净身份……现在查得严,尤其是学生档案联网。短期访客的临时登记倒是有路子,但用不了多久。落脚点……”他想了想,“巷子尾巴那栋筒子楼,四楼最里头那间,租客刚搬走,房东是我远房表侄,钥匙在我这儿。条件不咋地,但胜在清静,没闲人。”
“就那儿。”齐淮洲点头,“身份呢?”
“我想想办法,最晚明天早上。”扳手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扔给齐淮洲,“先上去安顿。规矩你懂,别给我惹麻烦,真出了事,我可不认。”
“谢了。”齐淮洲接过钥匙,对祁云谏他们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扳手叫住他,从角落一个破纸箱里摸出几个崭新的口罩和棒球帽,“戴上,遮着点。最近这片儿……也不太安生,好像有啥单位的人在附近转悠,打听事。”
齐淮洲眼神一凝,接过口罩帽子分给众人。“知道了。”
几人迅速戴上口罩帽子,拉低帽檐,走出修车铺,朝着巷尾那栋更显破旧的筒子楼走去。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筒子楼门口时,走在最后、下意识警惕回望的祁夜祠,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湛蓝的眼睛隔着帽檐和口罩,看向斜对面巷子口一家招牌很小的“闲趣”奶茶店门口。
店门口的遮阳伞下,摆着两张小圆桌。其中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一个很扎眼,又似乎很不起眼的人。
她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布料带着细微弹性的运动款紧身衣,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墨色及膝的斗篷,斗篷的兜帽没有戴,露出一头束成高马尾的、纯黑如墨的长发。脸上戴着一个造型简洁、只在眼部开了两个细长孔洞的黑色兔子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她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尺子量过,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另一只手握着一支通体漆黑的钢笔,正在本子上快速写着什么。手很稳,字迹大概也很工整。
桌面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飘着几片茶叶的乌龙茶,玻璃杯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茶杯旁边,是一个撕开了口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瓜子包装袋,她偶尔会停下笔,用两根手指极其精准地从袋子里拈起一两颗瓜子,送到面具下的嘴边,轻轻一嗑,瓜子壳无声地落在桌面上一个事先铺好的小纸片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整个人散发这一种混合了很奇怪的气场,与周围奶茶店甜蜜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嘈杂背景中,像一幅定格的、带着诡异美感的剪影。
祁夜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尤其是她腰间悬挂的一枚墨色玉佩,以及随意放在桌边的一柄合拢的、看不出材质的墨色折扇上。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的微型平板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似乎在记录或分析什么。
走在前面的齐淮洲也察觉到了祁夜祠的停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暗红的左眼在那兔子面具和墨色玉佩上扫过,没发现明显的敌意或异常能量波动,便收回了视线。“走了。”他低声道,率先走进了昏暗的单元门。
其他人也连忙跟上。
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的瞬间。
奶茶店门口,那个戴着黑色兔子面具、正在嗑瓜子写笔记的少女,握着钢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她纯黑色的、透过面具眼孔露出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淡紫色流光,快得像是错觉。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栋破旧筒子楼的单元门方向。
面具下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的唇语。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平稳。
只是,她右手托住了自己的脸颊,手肘支在桌面上,这个动作维持了比平时稍长一点的时间。
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隔着紧身衣的布料,轻轻按在了腰间那枚墨色玉佩上。
玉佩触手温润,内里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星云般的光点在缓缓流转。
她端起那杯乌龙茶,凑到面具唇边,抿了一小口。茶水已经微凉,带着淡淡的苦涩回甘。
“医学院的解剖报告……还差最后一点结论。”她低声自语,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闷,但音色清脆,带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质感,只是语调平直,没什么情绪起伏,“仇云谣那个傻逼……最好别在这时候给我搞事情。”
她又拈起一颗瓜子,精准地嗑开,瓜子仁丢进嘴里,壳落在纸片上,与之前的排列成一条完美的直线。
做完这些,她合上笔记本,收起钢笔。将瓜子袋仔细封好口,连同包壳的纸片一起,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拿起那杯没喝完的乌龙茶,和那柄墨色折扇,站起身。
墨色斗篷随着她的动作,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了一下。她身形高挑消瘦,但站起来的那一刻,自有一种利落如刀的气质。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筒子楼,纯黑的眼眸在兔子面具后,深不见底。
然后,她转身,朝着巷子的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直,很快也消失在了学院路下午纷杂的人流与光影之中。
仿佛只是一个在奶茶店门口偷闲片刻、写写画画的普通(?)女学生。
只有桌面上,那排列得异常整齐的瓜子壳,和她坐过的那把椅子分毫不差推回原位的样子,还残留着一丝与她外表年龄不符的、近乎强迫症的精确感。
以及空气中,那极淡的、若有若无的乌龙茶香,和一丝更淡的、难以言喻的、仿佛空间微微折叠过的奇异涟漪。
(第二十二章 完)
……………………

字数不多

剧情也不是特别好

好不容易有想法,草草更掉,去背背英语作文

3589字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