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第一次见到林向野,是四年前的七月。
上海最热的那周。
青训营的空调开得很足,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卫衣帽子拉起来,缩进过大的队服里。
桌上是刚发的训练手册,封面印着“LPL青训营第49期”。
他翻到第一页,用圆珠笔在右上角写下三个数字。
049。
这是他在这里的编号。
也是他第一次拥有一个可以被称呼的名字。
虽然没人会真的这样叫他。
陈默把笔放下。
窗外是四十度的高温,蝉鸣像锯子,一茬一茬割过耳膜。
他垂着眼,盯着空白的笔记本内页。
来青训营七天。
七天,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超过三句话。
不是不想说。
是不会说。
十七年的人生里,他学会的技能包括: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在游戏里打到国服前十。
没学会的是:如何主动走向人群,如何开口,如何让别人看见自己。
训练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有人走进来。
不是青训营的教官——教官走路会先迈右脚,皮鞋底磕在地板上,噔噔噔,老远就能听见。
这个人的脚步很轻。
像怕打扰谁。
陈默下意识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十岁出头,白T恤,黑色运动裤,手里拎着个外设包。
不是青训营的制服。
是LPL现役队服。
陈默认得那个队标。
他也认得那张脸。
上周刚结束的夏季赛决赛,这个人拿了FMVP。
颁奖台上灯光太亮,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他接过奖杯时没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举起来,像做过一百遍。
Maple。
林向野。
陈默的呼吸停了两秒。
他低下头。
盯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
心跳声太大了。
大到他怀疑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林向野走到讲台边,放下外设包。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
三十个青训学员,坐得稀稀拉拉。有人正襟危坐,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他的视线从第一排滑到最后一排。
在角落的位置停了一下。
陈默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自己。
他攥紧了手里的笔。
“这周我代课。”
林向野开口。
声音比陈默想象中低一点。不是赛后采访那种营业声线,更平,更淡。
“讲打野。”
台下有人发出小声的惊呼。
Maple讲打野?
Maple是中单。
他一个中单,讲什么打野?
林向野没解释。
他把讲台上的电脑连上自己的外设,调出一段录像。
第一视角。
盲僧。
陈默看着屏幕。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笔。
那是他玩了三年的英雄。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熟悉了。
三分钟后,他知道自己错了。
林向野的盲僧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风格。
不是凶悍的野核,不是控图的节奏型,不是保线的工具人。
是另一种东西。
是每波操作都像在下一盘提前三步算完的棋。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盲僧摸眼、闪现、回旋踢。
他忘了呼吸。
四十七分钟录像放完。
林向野说:“有问题吗。”
台下安静。
不是没听懂。
是不知道怎么问。
这个人把盲僧玩成了一道证明题。
每一步都有逻辑,每一波都能拆解。他不是在打游戏,是在做数学。
陈默坐在最后一排。
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结算画面。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紧张。
是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不知道从哪个开始。
林向野等了三秒。
没人举手。
他准备切下一段录像。
“前辈。”
一个声音从最后一排响起。
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林向野抬起头。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队服太大,帽子拉得很高,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双眼睛。
很亮。
像藏了很久的光,终于找到缝隙露出来。
“盲僧回旋踢,”那个声音说,“是先摸眼还是先闪现。”
教室里有人笑出声。
这也要问?
基础教学第一课的内容。
林向野没笑。
他看着那双眼睛。
三秒。
“分情况。”他说。
“你想先踢哪个位置。”
角落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对方后排。”
林向野说:“后排有闪现有位移,先摸眼会被躲。”
他顿了一下。
“先闪现有风险,踢空就是白给。”
他放下激光笔。
“你想踢必杀的位置,要先摸眼,再闪现。”
“摸眼的位置,要往右偏三度。”
他看着角落。
“因为你右手无名指比食指长,按D键比F键顺。”
教室里安静下来。
陈默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无名指确实比食指长。
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林向野收回视线。
他点开下一段录像。
“继续。”
……
第一堂课结束。
陈默没有走。
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的人收拾外设。
林向野拔掉键盘线,绕三圈,塞进包里。
动作很利落。
像做过一万遍。
陈默看着那双手。
那只手刚才在黑板上写了一套打野路线,粉笔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抄满了林向野说的话。
字迹很乱,有些地方墨水晕开,是他写得太快、手指压在刚写过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记过东西。
林向野拉上外设包拉链。
他抬起头。
角落里的人还在。
队服帽子放下来了,露出一张脸。
很年轻。比他想象中还小一点。
眉眼很淡,像没睡醒。但眼睛是亮的。
那双手还按在笔记本上。
林向野说:“不走?”
陈默摇头。
林向野没再问。
他把外设包背在肩上,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你盲僧什么段位。”
陈默说:“宗师。”
林向野说:“多少分。”
陈默说:“五百。”
林向野说:“不够。”
陈默没说话。
林向野说:“你刚才问回旋踢的顺序。”
“你其实知道。”
陈默顿了一下。
“……知道。”
“那为什么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有一行字。
他抄的。
【盲僧回旋踢:摸眼→闪现→R。注意摸眼方向,往右偏三度。】
他抄了三遍。
第一遍是林向野讲的时候。
第二遍是他自己默写。
第三遍……
第三遍是刚才。
他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说:“想让你多说一点。”
林向野没说话。
陈默说:“前辈讲的东西,我都想记下来。”
他顿了一下。
“记下来就不会忘了。”
林向野看着他。
门口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亮边。
陈默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见他说。
“下周还来。”
不是问句。
陈默说:“来。”
林向野走了。
走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默坐在原地。
他把笔记本合上。
又打开。
翻到第一页。
右上角写着049。
他在这三个数字下面,写了一个名字。
林向野。
笔尖顿了顿。
又在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师父)
他写得很轻。
像怕被人看见。
……
第二周。
林向野讲豹女。
第三周。
他什么都没讲。
只是坐在最后一排,看学员打训练赛。
陈默那天的对手是青训营排名第一的打野。
他打了2/8。
输得很惨。
训练赛结束,所有人都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机位前,盯着屏幕上的失败界面。
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林向野走到他身后。
看着他的屏幕。
“知道输在哪儿吗。”
陈默说:“知道。”
他顿了一下。
“前期反野失误,中期节奏断档,后期团战站位靠前。”
林向野说:“还有呢。”
陈默没说话。
林向野说:“你太想赢了。”
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战绩面板。
“每一波都在赌。”
“赌对面失误,赌队友能跟上,赌自己能秀。”
他顿了一下。
“打野不能靠赌。”
陈默低着头。
很久。
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赢。”
他的声音很轻。
“我只会一个人赢。”
“排位是这样,匹配是这样,单排上分是这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
“有队友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怕他们跟不上。”
“也怕自己拖累他们。”
林向野没说话。
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来。
“盲僧。”
陈默抬起头。
林向野指着屏幕上的英雄头像。
“盲僧最核心的技能是什么。”
陈默说:“回旋踢。”
林向野说:“回旋踢的作用是什么。”
陈默说:“踢回对方关键单位。”
林向野说:“踢回来之后呢。”
陈默顿了一下。
“……队友杀。”
林向野说:“所以盲僧赢游戏,靠的不是自己踢得多漂亮。”
他看着陈默。
“是你踢回来的时候,队友在不在。”
“是你踢谁回来。”
“是你什么时候踢。”
他顿了一下。
“盲僧不是刺客。”
“是开团手。”
陈默看着他。
很久。
他说:“所以我要相信队友。”
林向野说:“是。”
陈默说:“可是我不认识他们。”
他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们可不可信。”
林向野说:“那就打给他们看。”
“你打好自己的,他们会跟。”
他看着陈默的眼睛。
“职业比赛不是排位。”
“没有人想输。”
陈默没说话。
他低下头。
看着屏幕上的盲僧。
很久。
他说:“前辈。”
林向野说:“嗯。”
陈默说:“我可以相信你吗。”
林向野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默。
十七岁。
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
队服穿在他身上太大,像借来的。
手放在键盘上,指尖微微用力。
他在等一个答案。
林向野说:“可以。”
陈默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他说:“那以后我问你问题,你会回吗。”
林向野说:“会。”
陈默说:“我给你发消息,你会看吗。”
林向野说:“会。”
陈默说:“我打比赛,你会看吗。”
林向野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眼睛。
亮得像刚被点着的灯。
他说:“会。”
陈默没有笑。
他只是低下头,把刘海往后拨了一下。
露出干净的额头。
“谢谢师父。”他说。
声音很轻。
像怕把什么东西吵醒。
那天之后,陈默开始给林向野发消息。
第一条。
【师父,盲僧打F6,先打大的还是先打小的。】
二十分钟后。
林向野:【大的。】
第二条。
【师父,豹女二级入侵,对面打野红开怎么办。】
一小时后。
林向野:【去他蓝。】
第三条。
【师父,我进青训营一个月了,排名第三。】
当晚。
林向野:【嗯。】
陈默看着那个“嗯”。
他打了很久的字。
删掉。
又打。
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师父,我能打职业吗。】
这次回复很快。
林向野:【能。】
陈默:【为什么。】
林向野:【你问得太多了。】
陈默愣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
对方又发来一条。
【不放弃的人,都能打。】
陈默看着那行字。
他把它截屏。
存进隐藏相册。
备注名:师父说。
林向野第三次来代课,是八月末。
青训营考核前一周。
训练室里气压很低,每个人都在加练。
陈默从下午两点坐到晚上十一点。
盲僧,豹女,皇子。
循环。
林向野进门的时候,他没发现。
屏幕上正在打一波小龙团。
他操作着盲僧,摸眼、闪现、回旋踢——
踢空了。
他盯着屏幕。
没动。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
握住他拿鼠标的手。
“摸眼往右偏三度。”
林向野的声音在他头顶。
“你偏了四度。”
陈默僵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骨节分明。
指腹有薄茧。
是他抄了无数遍笔记的那双手。
林向野带着他的手,把鼠标指针移到屏幕右。
“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
“摸眼位置比你以为的更靠右。”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总以为自己在正中间。”
陈默没有说话。
他跟着那只手的力道,移动鼠标。
摸眼。
闪现。
R。
屏幕上的盲僧踢回对方AD。
团战赢了。
林向野松开他的手。
“自己练。”
陈默说:“好。”
他的声音有点哑。
林向野没走。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看着屏幕。
“你盲僧练了多久。”
陈默说:“三年。”
林向野说:“每天多久。”
陈默说:“四小时。”
林向野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的英雄池界面。
盲僧熟练度:327场。
他顿了一下。
“不够。”
陈默说:“我知道。”
他顿了一下。
“我会练更多。”
林向野说:“不是场次的问题。”
他看着陈默。
“你太想把它打好了。”
“反而打不好。”
陈默没说话。
林向野说:“盲僧是工具。”
“你不是在用它,是在供奉它。”
他顿了一下。
“你怕失误。”
陈默说:“是。”
林向野说:“为什么怕。”
陈默说:“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唯一会的英雄。
因为这是他唯一靠近师父的方式。
如果连盲僧都打不好,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说出口。
林向野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
“明天还来。”
陈默说:“来。”
林向野站起来。
走了两步。
他停下来。
“你微信ID是什么。”
陈默愣住了。
他看着林向野的背影。
“……049。”他说。
林向野说:“真名。”
陈默说:“陈默。”
林向野“嗯”了一声。
他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
很久。
他把头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肩膀在轻轻抖。
不是哭。
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胸腔里涌动的情绪。
师父问他名字了。
师父。
问他名字了。
那天晚上,陈默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LPL官图。
验证消息:林向野。
他通过好友。
对话框里一片空白。
他打了很久的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师父,晚安。】
二十分钟后。
林向野:【嗯。】
陈默看着那个“嗯”。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
闭眼。
又睁开。
把手机拿起来。
看着那个对话框。
又放下。
又拿起来。
他把林向野的备注改成:师父。
然后改回来。
又改回去。
最后什么都没改。
他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凌晨三点。
他给那个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师父,我会打出来的。】
这次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对方看到了。
因为凌晨四点,他的微信运动多了一个赞。
来自:林向野。
青训营考核前一天。
陈默在加练。
训练室只剩他一个人。
屏幕上是盲僧的第一视角。
他在复盘林向野上次讲的那波回旋踢。
摸眼。
闪现。
R。
摸眼。
闪现。
R。
摸眼……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他转头。
林向野站在那里。
“明天考核,”他说,“练什么盲僧。”
陈默说:“盲僧是我最稳的英雄。”
林向野说:“最稳不是最强。”
他看着陈默。
“你豹女胜率比盲僧高。”
陈默说:“豹女不熟。”
林向野说:“你豹女打了六百场。”
陈默没说话。
林向野说:“你怕的不是不熟。”
“你怕的是输了没借口。”
他看着陈默的眼睛。
“选盲僧,输了可以说这英雄不适合版本。”
“选豹女,输了就是你菜。”
陈默低着头。
很久。
他说:“是。”
林向野说:“明天选豹女。”
陈默抬起眼。
林向野说:“输了就输了。”
“没人会因为你输一场就不让你打职业。”
他顿了一下。
“除了你自己。”
陈默看着他。
很久。
他说:“好。”
林向野转身。
走了两步。
陈默说:“师父。”
林向野停下来
陈默说:“我明天能赢。”
林向野没回头。
他说:“我知道。”
陈默看着那个背影。
他攥紧了鼠标。
次日。
考核。
陈默选豹女。
野区对抗,他压了对面打野三十刀。
三条小龙,全控。
团战参团率87%。
赛后数据面板。
MVP:049。
他坐在机位前,看着那个MVP标志。
很久。
他拿出手机。
给置顶对话框发消息。
【师父,我赢了。】
二十分钟后。
林向野:【看到了。】
陈默愣了一下。
【你在现场?】
林向野:【嗯。】
陈默:【在哪儿?】
对方没有回复。
陈默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