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写字楼电梯像只喘着粗气的铁盒子,周之助被裹挟在下班人流里,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壁。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指尖蹭过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早上出门急,忘了刮。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短发带着点不显眼的微红光泽,额前几缕头发微微分开,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一根顽固的呆毛正随着电梯的震动轻轻晃动。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的蓝色,像浸在冷水里的玻璃珠,此刻正没什么情绪地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
“周哥,今天又准时走啊?”旁边的实习生凑过来搭话,手里还抱着半摞没处理完的文件,“王总监说今晚要加班改方案呢。”
周之助转过头,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实习生一脸苦相。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做得很好,速度比上周快了三成。”
实习生愣了一下,随即挠挠头笑了:“谢周哥……不过夸我也没用啊,还是得加班。”
周之助没再接话。他不擅长接这种带着抱怨的话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家的路线。菜市场的咖喱块应该还剩最后一盒,得绕路去买;街角的面包店今天有打折的牛奶吐司,五个孩子早上吃这个刚好;对了,小纪今天说想吃番茄,得挑几个熟得透的。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一楼,周之助随着人流走出写字楼,晚风带着夏末的余热扑在脸上。他挺直脊背,185公分的身高让他在人群里不算起眼却很稳当,像棵沉默的树。路过报刊亭时,老板喊住他:“小周,今天的晚报要不要?”
“要。”周之助递过一块五,接过报纸叠好塞进公文包侧袋。他其实不常看新闻,只是老板总记着他,每次路过都问,拒绝的话好像不太好。
穿过两条街就是菜市场,喧闹的人声和各种气味涌过来:水产摊的腥味、水果摊的甜香、熟食铺飘出的酱油味。周之助径直走到调料区,拿起最后一盒咖喱块,又挑了两个洋葱和一截生姜。
“小周,今天下班早啊?”老板娘笑着算账,“还是给那几个孩子做咖喱?”
“嗯。”周之助点头,付了钱接过袋子,“您的洋葱很新鲜。”
老板娘被夸得眉开眼笑:“下次再来啊!给你留好的!”
他抱着购物袋往老城区走,脚步不快但很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这条路他走了快两年,从第一次在巷口捡到缩成一团的小纪,到后来接二连三把另外四个孩子领回家,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盏路灯都熟得像掌纹。
出租屋在老式居民楼的三楼,没电梯,楼梯间堆着杂物,墙皮掉了一大块。周之助刚走到二楼,就听见楼上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夹杂着跑跳的动静。他加快两步,推开虚掩的门时,五个小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周哥!”最小的小望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看他手里的袋子,“买咖喱了吗?”
“买了。”周之助弯腰摸摸他的头,把袋子递给迎上来的小纪,“今天的洋葱很新鲜,麻烦你帮忙切一下。”
“好!”十二岁的小纪接过袋子往厨房走,十岁的阿明已经搬好了小板凳,七岁的 twins 姐妹蹲在地上搭积木,只有小望还黏在周之助身边,拽着他的衣角晃。
“周哥,今天学了新字,我写给你看。”小望拉着他往桌前走,铺开练习本,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家”字。
周之助看着那个笔画歪倒的字,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柔和了一点。他蹲下来,握住小望的手:“横撇弯钩,然后是横。你写得很认真。”
小望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
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和孩子们的说话声。周之助脱下西装外套,换上旧T恤,走进厨房接手炒菜。热油“滋啦”一声,洋葱的香味漫开来,他把咖喱块倒进去,用勺子慢慢搅开,金黄色的酱汁咕嘟咕嘟地冒泡。
“周哥,明天能去公园吗?”阿明趴在厨房门口问。
“明天周末,可以。”周之助搅动着咖喱,“但要先把作业写完。”
“耶!”孩子们欢呼起来。
晚饭时,五个孩子围坐在小桌旁,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咖喱的香气填满了这间不大的屋子,周之助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也慢慢吃着。他吃饭很慢,咀嚼的动作很轻,偶尔有人把咖喱汁溅到脸上,他会递过纸巾,轻声说“慢点吃,没人抢”。
“周哥做的咖喱最好吃了!”小望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
“嗯,比上次的更好吃。”小纪点头,认真地评价,“洋葱煮得很软。”
周之助被他们夸得有点不自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们喜欢就好。”
吃完晚饭,孩子们轮流洗碗,周之助坐在灯下看晚报。其实他没怎么看进去,耳朵里听着厨房的水声、客厅里的嬉笑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边缘。他知道自己不是个擅长表达的人,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说话也直来直去,可每次看到这些孩子,心里那片像结了冰的地方,好像就会融化一点。
九点多,把孩子们哄睡后,周之助才有了自己的时间。他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白天没弄完的工作。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月光透过老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根顽固的呆毛上,像镀了层银。
十一点,他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明天要去公园,得早点起。他起身检查了一遍门窗,又轻手轻脚地走进孩子们的房间,给踢掉被子的小望盖好被角。
黑暗中,他站了一会儿,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原状。
第二天送孩子们去公园玩了半天,下午回来时,周之助发现家里的咖喱块吃完了。他看了看时间,决定趁孩子们午睡时,去离家稍远的那家超市买,那里的咖喱种类更多。
出门时阳光正好,他走在树荫下,步子比平时轻快些。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向日葵,金灿灿的。他停下看了看,想起小望说过喜欢这种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麻烦要一束向日葵。”
拿着用报纸包好的向日葵走出花店时,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打来的,问他一份文件的存放位置。周之助耐心地讲着,一边说一边拐进回家必经的那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旁是高高的围墙,阳光照不进来,有点暗。周之助挂了电话,刚想加快脚步,忽然从拐角冲出来两个男人,蒙着脸,手里拿着刀。
“把钱拿出来!”其中一个人低吼道,声音发颤。
周之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装着咖喱和向日葵的袋子护在身后。他不擅长和人争执,也没遇到过这种事,只是站在那里,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恐惧,只有一丝茫然。
“快点!”另一个人急了,挥了挥刀。
周之助慢慢掏出钱包,刚想递过去,忽然想起钱包里还有这个月的房租,孩子们的学费也在里面。他停住了手。
“你找死!”持刀的男人见状,情绪激动起来,猛地冲过来。
周之助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到了墙上。他看着刺过来的刀,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早上出门时,小纪说今晚想多加一份土豆在咖喱里。
疼痛传来的时候,他好像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手里的袋子变沉了,向日葵的花瓣掉了一片,落在地上,沾了点灰尘。
他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视线开始模糊。巷口的阳光很亮,隐约能听到孩子们在公园里笑的声音。他想,得快点回家,咖喱要凉了。
手里的向日葵掉在地上,金黄色的花瓣在昏暗的巷子里,像一小片被遗忘的夕阳,一点点的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