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秋。
梧桐叶被西风卷着,簌簌落在紫禁城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枯金。宫道上行人寥寥,唯有扫叶的宫人手执竹帚,一下一下,扫不尽这满宫的萧瑟,也扫不尽藏在红墙琉璃瓦下的冰冷与杀机。
肖瑾臻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宫装,指尖触到衣料上粗糙的针脚,心头泛起一阵涩意。她入宫三月,从罪臣之女沦为掖庭最低等的才人,无封号,无位份,居在最偏僻的碎玉轩,连份例的月钱,都常被管事嬷嬷克扣。
三年前,肖家满门两百四十三口,一夜之间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斩于西市。父亲肖靖安是大曜的镇北将军,一生戍守边疆,血染征袍,最后却落得个通敌卖国的污名。那日血溅刑场,她被忠仆拼死救出,隐姓埋名,苟延残喘,最终还是被送入这吃人的皇宫。
有人说,入宫是死路一条;也有人说,唯有入宫,靠近权力中心,才有机会为肖家翻案。
肖瑾臻选了后者。
她不是不怕,只是比起苟活,她更想让父亲的冤屈昭雪,让肖家两百余口的亡魂,得以安息。
“小主,风凉了,回屋吧。”贴身侍女青黛端着一碗冷掉的粗茶,快步走过来,将茶递到她手中,眼底满是心疼,“这碎玉轩偏僻,连个烧炭的都没有,再吹冷风,您的身子又该受不住了。”
青黛是肖家旧仆的女儿,与她一同逃出生天,是这深宫里,唯一能让她放下防备的人。
肖瑾臻接过茶碗,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微微蹙眉:“无妨,我身子不弱。”她抬眼望向远处巍峨的宫殿,那是帝王居住的紫宸殿,也是大曜王朝权力的中心。殿宇高耸,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无数人的性命与希望。
而那殿中之人,便是当今天子,裴昭言。
少年登基,年仅十九,却生得俊朗逼人,只是性情冷冽,深不可测。世人皆说,新帝年幼,大权旁落,朝政被丞相萧秉权一手把持,萧党遍布朝野,连后宫妃嫔的册封,都要由萧秉权说了算。裴昭言看似是九五之尊,实则不过是个傀儡皇帝。
肖瑾臻入宫三月,远远见过裴昭言一次。
那是上月中秋家宴,她作为末等才人,只能站在殿外廊下。男子身着明黄色龙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墨色眼眸扫过众人时,带着不加掩饰的疏离与戒备。即便身处萧秉权的威压之下,他周身的帝王之气,依旧锐不可当。
那一刻,肖瑾臻便知道,这个少年天子,绝非世人眼中那般懦弱无能。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他挣脱桎梏,执掌天下的时机。
而她肖瑾臻,或许就是那个能与他相互成就的人。
只是这条路,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小主,您在想什么?”青黛见她出神,轻声问道。
肖瑾臻收回目光,将冷茶放在石桌上,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坚定:“我在想,肖家的冤屈,总有一日,会大白于天下。”
青黛闻言,眼眶一红,垂下头去:“小主,老将军一生忠勇,苍天有眼,定会还我们清白的。只是如今宫中凶险,萧党势力庞大,我们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啊。”
肖瑾臻点点头,她自然明白。如今萧秉权权倾朝野,当年肖家冤案,便是萧秉权一手策划,为的就是铲除肖家这一军中支柱,独揽大权。裴昭言想要亲政,必除萧秉权;她想要翻案,也必除萧秉权。
她与那位少年天子,从一开始,便有着共同的敌人。
只是,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利用与被利用,不过是一念之间。她不敢赌,却又不得不赌。
正说话间,碎玉轩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管事嬷嬷尖利的嗓音:“肖才人在吗?皇后娘娘传召,即刻去长春宫伺候!”
青黛脸色一变:“小主,皇后娘娘是萧秉权的侄女,向来偏袒萧党,这时候传您,怕是来者不善啊!”
肖瑾臻心头一沉,却依旧面色平静。她入宫三月,安分守己,从不与人争执,为何皇后会突然传召她?莫非是身份暴露了?
不可能,她的身份隐藏得极好,除了青黛,无人知晓。
“慌什么。”肖瑾臻理了理衣摆,声音沉稳,“既为后宫中人,娘娘传召,岂有不去之理。备车吧。”
她知道,这深宫里的风浪,终究是要来了。躲是躲不过的,唯有直面,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长春宫位于后宫东侧,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与偏僻的碎玉轩判若两地。肖瑾臻跟着引路的嬷嬷走进殿内,殿内暖炉熊熊,香气氤氲,却压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皇后萧氏端坐在上首,一身凤袍,面容娇美,却眼神凌厉,上下打量着肖瑾臻,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过。
下方还站着几位妃嫔,其中位份最高的,是苏婉仪,乃是太后的表侄女,素来与皇后不和。此刻,苏婉仪的目光落在肖瑾臻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
“你就是肖瑾臻?”皇后开口,声音尖细,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入宫三月,倒是藏得深,本宫今日才知道,掖庭里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肖瑾臻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声音不卑不亢:“臣妾肖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抬起头来。”
肖瑾臻缓缓抬头,直视着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而是温婉如玉,眉目间带着一股清冷的书卷气,宛如雪中寒梅,清雅却有风骨。
皇后见她容貌,眼底闪过一丝嫉妒,随即冷笑道:“倒是有几分姿色,难怪能勾得陛下多看一眼。”
肖瑾臻心头一凛,立刻俯身:“娘娘恕罪,臣妾入宫以来,恪守本分,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更不敢惊扰圣驾。”
“不敢?”皇后拍了一下桌子,“本宫听说,上月家宴,你站在廊下,一直盯着陛下看,可有此事?”
此事一出,殿内妃嫔们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肖瑾臻身上,有嘲讽,有幸灾乐祸,也有冷眼旁观。
青黛站在肖瑾臻身后,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
肖瑾臻心中了然,皇后这是故意找茬,无非是忌惮她的容貌,怕她被裴昭言看中,分了后宫的恩宠,更是怕她成为萧秉权掌权路上的变数。
她深吸一口气,从容答道:“回娘娘,家宴之上,臣妾身为宫人,目视陛下,乃是君臣之礼,绝非心怀不轨。娘娘明鉴,臣妾出身卑微,无依无靠,只求在宫中安稳度日,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好一个君臣之礼!”苏婉仪突然轻笑一声,走上前,“皇后娘娘,肖才人不过是个低阶才人,无宠无势,哪里有胆子觊觎陛下?想来是娘娘误会了。再说,陛下身为天子,目之所及,皆是臣民,难道还不许宫人看一眼不成?”
苏婉仪这番话,明着是帮肖瑾臻解围,实则是在与皇后作对。后宫之中,苏、萧两派明争暗斗,早已不是秘密。
皇后脸色一沉,瞪了苏婉仪一眼:“苏婉仪,本宫教训下人,何时轮得到你插嘴?”
“臣妾不敢,只是觉得皇后娘娘身为中宫,应当宽厚待人,莫要让后宫之人觉得娘娘心胸狭隘才是。”苏婉仪微微屈膝,语气却带着几分挑衅。
肖瑾臻垂着眼眸,将这后宫的争斗看在眼里。她知道,苏婉仪不是真心帮她,只是将她当做了与皇后对抗的棋子。
而她,如今便是这棋盘上,最微不足道的一颗棋子,随时可能被舍弃,被碾碎。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殿内众人瞬间噤声,纷纷起身跪迎。
肖瑾臻跟着众人伏在地上,耳听着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进殿内,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与裴昭言正式相遇。
帝王的龙袍扫过地面,带来一阵清冷的龙涎香气息。裴昭言走到上首,淡淡开口:“都起来吧。”
声音清冷,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众人起身,垂首而立。
裴昭言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了跪在最末位的肖瑾臻身上。
他记得这张脸。
上月家宴,廊下那个身着青衫,目光清澈却藏着心事的女子。
今日一见,比那日更显清丽,只是眉眼间的清冷,依旧未变。
“她是?”裴昭言开口,指向肖瑾臻。
皇后立刻上前,躬身道:“回陛下,是掖庭的肖才人,入宫三月,不懂规矩,方才臣妾正在教训她。”
裴昭言墨色的眼眸微动,看向肖瑾臻:“抬起头来。”
肖瑾臻缓缓抬头,再次与他对视。
男子的眼眸深邃如寒潭,看不清情绪,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仿佛能将人的心魂都吸进去。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保持着平静。
裴昭言看着她,良久,才淡淡开口:“既是才人,便是朕的宫人,皇后身为中宫,当以宽厚治宫,些许小事,不必苛责。”
一句话,便定了乾坤。
皇后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言。
苏婉仪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肖瑾臻伏身谢恩:“谢陛下恩典,谢皇后娘娘宽容。”
裴昭言没有再看她,转身对皇后道:“朕还有朝政要处理,先行离去。”
说罢,转身便走,龙袍的衣角掠过肖瑾臻的视线,决绝而冷漠。
直到帝王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殿内的压抑气氛才稍稍缓解。
皇后看着肖瑾臻的眼神,越发阴冷,却碍于裴昭言的话,不敢再发作,只能挥挥手:“滚吧,日后安分守己,否则,本宫饶不了你!”
肖瑾臻躬身告退,带着青黛,快步走出了长春宫。
走出长春宫的那一刻,西风再次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她的裙摆上。
肖瑾臻停下脚步,望向裴昭言离去的方向,心头五味杂陈。
他方才救了她,却不是因为怜惜,只是不想让皇后在他面前太过跋扈。
帝王的恩宠,从来都是最廉价,也最危险的东西。
青黛扶着她的手臂,心有余悸:“小主,吓死奴婢了,幸好陛下及时赶到,不然……”
“没有不然。”肖瑾臻打断她的话,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清醒,“今日之事,不过是开始。这宫里,往后的风浪,只会更大。”
她抬头,望向那高耸的宫墙,墙内是权谋,是争斗,是爱恨,是家国。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少年天子,裴昭言,将会是她这一生,最深的劫,也是唯一的光。
残阳渐渐落下,将紫禁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碎玉轩的梧桐叶,依旧在风中飘落,肖瑾臻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融入这无边的暮色之中。
大曜的风雨,即将来袭,而她与他的爱恨情仇,也将在这江山危亡之际,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