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的铃声漫过整栋教学楼。
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教室里很快变得吵吵嚷嚷,椅子拖动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青木坐在座位上,没有急着动。
一天下来,精神一直绷着,此刻放松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胸口又开始隐隐发闷。
她安静地坐着,等气息稍微平稳一点,才慢慢打开书包。
动作很轻,很小心。
她从内侧夹层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盒。
指尖刚碰到药片,身旁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林青木微微一僵,下意识合上盖子,抬头看向旁边。
张加肆正收拾着书包,目光不知何时落在她这边,没什么表情,却显然是看见了。
她的心轻轻一提。
心脏病、换心、姐姐的事……这些都是她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尤其是在刚转学、谁都不熟悉的时候。
“我……”林青木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慌乱的解释,“就是普通的维生素,最近有点累……”
她撒谎了。
说得不算高明,眼神都有些闪躲。
张加肆看着她明显在掩饰的模样,没拆穿,没追问,也没表现出好奇。
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拉上书包拉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知道了。”
没有探究的眼神,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让她难堪的追问。
就这么轻易,放过了她的慌乱。
林青木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本以为会被好奇、被追问、被议论,可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她蹩脚的借口,连一丝异样都没有。
这份不打扰,反而比安慰更让人心安。
她悄悄把药盒塞回书包,握紧了肩带,轻声说:
“谢谢你……今天一直帮我。”
帮她解围、带她去食堂、在她被吵醒时出声、在她不舒服时递水。
一天里细碎的温柔,她全都记在心里。
张加肆背上书包,站直身子,垂眸看了她一眼。
少年身形清瘦,眉眼依旧冷淡,只是语气里少了最开始的不耐烦。
“顺路,一起走。”
他没说“我等你”,只说“顺路”。
嘴硬心软,一如既往。
林青木轻轻点头,把书包抱在怀里,乖乖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走在外侧,刻意放慢了脚步,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人多的地方,他会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靠一点,隔开拥挤的人群,不让别人撞到她。
一路安静,却安稳。
走到校门口,她家的车已经停在不远处。
林青木停下脚步,抬头对他微微鞠躬,态度温和又礼貌:
“我家车就在前面,今天真的谢谢你,张加肆同学。”
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柔。
张加肆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淡淡开口:
“明天不用来太早。”
“别累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多留,背影挺拔,带着一贯的散漫与冷淡。
林青木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指尖轻轻按在胸口。
姐姐的心跳,平稳而温暖。
转学第一天。
陌生的学校,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同桌。
可她却忽然觉得,未来的日子,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车子驶离校门口,汇入傍晚的车流。
林青木靠在后座,微微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怀里的书包还带着教室的温度,指尖似乎残留着下午那瓶矿泉水的凉意。
她轻轻按住胸口。
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无比。
这是姐姐林青阳的心跳。
也是这颗心脏,让她在今天那个喧闹又陌生的环境里,数次感到不安、胸闷,却也在某几个瞬间,因为身边那个冷淡的少年,莫名安定。
“小姐,今天在新学校……还习惯吗?”司机轻声问。
林青木收回思绪,轻轻点头,声音温温的:“嗯,还好。”
“同学都好相处吗?有没有人欺负您?”
她顿了顿,眼前闪过张加肆不耐烦却替她解围的样子,闪过他冷淡却等她一起去食堂的背影,闪过他看到她吃药时不追问不探究的眼神。
“没有。”她轻声说,嘴角弯起一点很浅的弧度,“同学们都挺好的。”
至少,有一个人,很好。
夜里起了一点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林青木没有立刻洗漱休息,而是从书包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小的、被保护得很好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就是姐姐林青阳的字迹。
潇洒、有力,和她本人一样耀眼,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青木要好好长大,要一直温柔,也要一直勇敢。
指尖轻轻抚过字迹,林青木的眼眶又一次微微发热。
姐姐从小就护着她。
护着她不受别人欺负,护着她不被父母忽略,护着她那颗脆弱不安的心。
姐姐总说:“青木有我,什么都不用怕。”
可现在,护着她的人不在了。
只剩下这颗心脏,在她胸腔里,替姐姐继续活着。
她轻轻靠在墙上,闭上眼。
白天在学校里强撑着的平静一点点裂开,委屈和想念混在一起,无声地漫上来。
她想念姐姐的笑,想念姐姐的声音,想念姐姐护着她时那种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的安心。
也害怕自己哪天心脏突然出问题,害怕成为别人的麻烦。
更害怕,连姐姐用命换来的人生,她都过不好。
不知坐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刘妈。
端着一杯温温的牛奶,轻手轻脚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她手边。
“小姐,喝点热的,对心脏好。”
刘妈的声音一贯温和,像真正的长辈那样,带着藏不住的疼惜,“今天累坏了吧?”
林青木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却努力挤出一点笑:“还好,刘妈。”
刘妈看着她这副强装坚强的样子,心里一酸,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小姐不用在我面前装坚强,累了就歇,难过就哭。”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大小姐要是在,也舍不得你这样委屈自己。”
提起姐姐,林青木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刘妈,我好想姐姐。”
“我知道,我知道。”刘妈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时候的她一样,“大小姐没走,她就在你这儿呢。”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林青木的胸口。
“她一直陪着你。”
林青木捂住嘴,把哭声咽回去,眼泪却止不住地落。
另一边,张家别墅。
张加肆洗漱完,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还是挥之不去那个身影。
安安静静,说话轻轻的,被吓到会脸色发白,难受会自己忍着,连道谢都那么乖巧。
他翻了个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从来没有哪个人,能这么轻易地让他分心。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几次,最终还是点开了搜索框。
指尖顿了顿,输入一行字:
心脏术后恢复期要注意什么
屏幕跳出一行行注意事项。
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劳累,不能受惊吓,饮食要清淡,要保证休息……
每一条,都和他今天观察到的样子对上。
不是娇气,是真的在硬撑。
他一条条默默记在心里,脸色比平时更沉。
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和家里管家的聊天框,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只发了一句极简短的话:
“以后家里准备一些温和的糖、无糖的饼干、温和的饮品。”
管家很快回复:“好的,少爷,是有什么要求吗?”
张加肆指尖顿了顿,眉头微蹙,像是在掩饰什么,发过去一条语音,语气冷淡又别扭:
“没什么,顺手用。”
顺手。
又是顺手。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林青木安静温顺的侧脸。
柔柔弱弱,安静得不像话,身体不好,有秘密,有心事,却从头到尾都礼貌、温和、不吵不闹,连难过都自己忍着。
不像会主动麻烦别人的人。
可偏偏,他就是放心不下。
张加肆轻轻啧了一声,有点烦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在意。
可下一秒,他又拿出手机,默默设置了一个早起提醒。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天早点去学校,守着她。
深夜,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
林青木擦干眼泪,握着那杯温牛奶,慢慢喝下去。
刘妈已经帮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睡。
林青木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而另一张床上,张加肆也终于浅浅睡去。
只是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算安稳。
一个在梦里,见到了久违的姐姐。
一个在梦里,看见了那个总是安静、让他放心不下的同桌。
天,快要亮了。
新的一天快要到来。
而他们之间,那段安静、别扭、却越来越深的牵绊,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清晨,华光中学。
林青木走进教室的时候,张加肆已经坐在了位置上。
他没看她,只是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
一小盒温和的无糖薄荷糖。
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就像顺手带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特意选的——
不刺激、不甜腻,适合身体不好、需要静养的人。
林青木看着桌角的薄荷糖,她轻声说:
“谢谢你,张加肆。”
少年依旧望着窗外,耳尖却极淡地、悄悄红了一小片。
麻烦归麻烦。
可他好像,已经开始习惯照顾这个安静温顺的同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