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烬
残雪压断了宫檐的铜铃,风一过,便碎出几声哑响。沈清辞立在养心殿外的白玉阶上,素色衣袂被寒风吹得贴紧单薄的身骨,指尖攥着的半幅素笺,早已被雪水浸得发皱。
殿内烛火昏黄,映着萧景渊玄色的龙袍,金纹在暗处翻涌如蛰伏的兽。他是九五之尊,是权倾天下的帝王,而沈清辞,是他藏在深宫、见不得光的人,是前朝罪臣之子,是他夺嫡路上最隐秘的软肋,也是最身不由己的牵绊。
初见时是江南烟雨,沈清辞还是世家公子,一袭青衫,执卷立于柳下,念着“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萧景渊彼时是落魄皇子,微服江南,见他眉眼清润如月下寒梅,一时失了神。那是他们最干净的时光,没有皇权倾轧,没有血海深仇,只有泛舟湖上,煮酒论诗,他为他研墨,他为他折枝,承诺过“江山共赏,此生不负”。
可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萧景渊为登帝位,不得不向沈氏一族挥下屠刀。满门抄斩的那一日,血染红了金陵城的青石板,沈清辞跪在刑场之外,看着亲人的头颅滚落在地,一口鲜血喷溅在素衣上,晕开刺目的红。他抬眼望向高台上的萧景渊,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如今只剩冰冷的帝王威仪。
“沈氏通敌,罪无可赦。”萧景渊的声音隔着风声传来,字字如刀,剜进沈清辞的心口。
他没有杀他,而是将他囚于深宫,美其名曰庇护,实则是将他锁在身边,日夜折磨,也日夜自苦。
沈清辞成了这深宫最卑微的存在,无品无阶,无名无分,连宫人都敢暗地里轻贱。他曾是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如今却只能守着一方冷院,伴着残灯古佛,读着“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泪湿青衫。
萧景渊常来他的小院,有时是深夜,带着一身酒气,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清辞,你恨朕,对不对?”
沈清辞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的破碎,声音轻得像风:“陛下是天子,臣不敢。”
不敢恨,不能恨,也恨不起。他爱他,深入骨髓,可这份爱,被血海深仇、皇权帝位层层包裹,喘不过气。他是萧景渊的劫,萧景渊亦是他的命,两人纠缠在命运的枷锁里,进退皆是死局。
他曾试过逃离,却被侍卫抓回,萧景渊红着眼,将他困在龙榻之上,指尖抚过他颈间的伤痕,声音嘶哑:“沈清辞,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休想离开朕半步。”
沈清辞闭上眼,泪滑落眼角,浸湿枕席:“陛下,臣早已是死人了。从沈氏满门赴死的那日起,臣的心,就跟着一起埋了。”
萧景渊闻言,心口骤痛,却只能死死抱住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坐拥万里江山,权掌天下生杀,却留不住一颗心,护不住一个人。他身不由己,帝王之路,从来都是白骨铺就,他若心慈手软,死的便是他,而他若心狠手辣,伤的便是他最想护的人。
边境战火突起,敌国大军压境,朝中老臣以沈氏旧部为由,逼萧景渊赐死沈清辞,以稳军心。“沈氏余孽不除,军心难定,陛下,江山与男宠,孰轻孰重,您该明断!”
奏折堆了满案,字字句句,皆是索命。
萧景渊坐在龙椅上,一夜白头。他看着案上沈清辞亲手写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指尖颤抖,终于还是下了令。
赐毒酒的那一日,雪下得极大,覆盖了整个皇宫,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是从未有过爱恨纠葛。
沈清辞穿着初见时的青衫,虽已洗得发白,却依旧清俊。他端着那杯鸩酒,指尖平稳,没有半分惧色。他抬眼望向殿外,萧景渊立在风雪中,玄色龙袍被雪染白,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绝望与崩溃。
“陛下,”沈清辞笑了,笑中带泪,清浅如梅,“您还记得江南的柳吗?您说过,要陪我看遍江南烟雨,守一世长安。”
萧景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间被血泪堵住,痛得无法呼吸。他想冲过去打翻那杯酒,想告诉他自己身不由己,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想过负他,可帝王的尊严,江山的重担,让他寸步难行。
“身不由己……”沈清辞轻声重复这四个字,眼底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陛下,这世间最痛的,便是身不由己。”
他想起“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他们的情,便是那彩云琉璃,美到极致,也碎到极致。
没有犹豫,沈清辞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毒液灼烧着喉咙,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焚烧,剧痛席卷而来。他踉跄着倒下,青衫染血,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萧景渊终于冲破阻拦,奔到他身边,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血染红了他的龙袍,也烫穿了他的心。“清辞!清辞!朕不准你死!不准!”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指尖轻轻抚上萧景渊的脸,擦去他眼角的泪。“陛下……忘了臣吧……好好守着你的江山……”
他的指尖缓缓垂下,眼睫永远阖上,再也不会睁开。
“人生若只如初见……”沈清辞最后的声音,轻得散在风里,“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见了……”
风雪呜咽,铜铃碎响,万里江山,从此再无沈清辞。
萧景渊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坐在漫天风雪中,一夜之间,哭尽了一生的泪。他赢了天下,登了帝位,却输了他,输了此生唯一的光。
后来,萧景渊成了千古明君,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可每到雪落之日,他都会独自坐在沈清辞曾住的冷院,握着那半幅被雪水浸皱的素笺,念着“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直到天明。
他守着空荡荡的江山,守着无尽的悔恨与思念,孤独终老。
那年江南的柳,终究是落尽了。
那年许下的诺,终究是碎成了霜。
身不由己的爱,终是落得个生死相隔,悲壮成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