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眼尾泛起一抹晕开的红,许嶙莫名想起金鱼薄薄的尾鳍,它一摆,水便跟着漾出状似疼痛的波纹。
许嶙被朱志鑫猝然的反应搅得手足无措。在她心里,他们从无这般亲昵熟稔的情分——不过是一时没能记起他,竟然令他如此难过。
“过去的事,对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吧,记不得也正常。”
他话里带着些自嘲,垂下眼帘,沉默着翕动着呼吸,安静得近乎自囚。
许嶙向来吃软不吃硬,见他如此,即使脑子里依然回忆不起究竟自己干了些什么让人家如此惦记,依然干笑着去哄:
“哪能不记得,你那么好看呢。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能回来,我以为你会迫不及待摆脱这里来着。”
许嶙只记得朱志鑫有个赌博酗酒的爸,他爸据说赌光了所有家财,所以他们一家才搬来这个小小的城中村住。
许嶙就住在他们家楼下,经常可以听到男人醉醺醺回来时的脚步声,以及,殴打自己妻子时带来的极大动静。
许嶙忆及此,才从大脑的角落里翻出一段差不多要被淡忘的记忆。
—
她生下来就有一种不合常理的力气,那力气是沉默的,是骨血里自带的,只是静静蛰伏着,像一颗被遗忘的铁。
楼道的光昏黄得发苦。
一个漂亮的男孩子立在门前,一遍一遍拍着门板。他生得那样好看,好看得近乎易碎,像被人精心捏过的瓷,此刻却被绝望揉得发皱。他喊,声音轻得发颤,一声一声,都落在空荡的楼道里,没有回音,只有门内那片浑浊、粗暴、令人作呕的声响,一层一层漫出来。
那是大人的恶,是家的脏,是小孩不该听见、不该看见的地狱。
他拍得越急,越显得无力。
漂亮的眉眼垂着,像一尾被按在岸上的金鱼,连挣扎都轻得可怜。
她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淡、极清醒的悲悯。
她转身回家。
从角落拎起那柄锤子。
柄是冷的,铁是沉的,可在她手里,轻得像一支笔。
她走回去,站在那扇门前。
男孩还在徒劳地拍,徒劳地喊。
她抬起手。
没有犹豫,没有嘶吼,没有任何悲壮的仪式。
一锤。
锁芯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吓人。
再一锤。
门框裂开,木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第三锤落下,门轰然向内洞开。
烟尘漫出来,遮住了里面的狼狈与残暴。
小小的她立在门口,垂着手,握着一柄冰冷的锤子。
力气是天生的,动作是本能的,心却是软的。
门内的一切骤然静止。
施暴的人僵住,哭泣的人噤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孩童的蛮力钉在原地。
她抬眼望向那个漂亮得让人心疼的男孩。
她没有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放下锤子。
然后,拽着他的衣袖,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她不懂什么叫见义勇为。
她只知道,有人在哭,有人在痛,有人被关在地狱里。
而她刚好,有足够的力气,砸开那扇门。
那男人终究是不敢动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尚且纤细、力气却近乎非人的小女孩,眼底浮起一层属于弱者的畏缩。
那是施暴者第一次尝到恐惧的滋味,廉价,又活该。
他僵在原地,像一截被敲断的枯木。
女孩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半分凶狠。她只是安静地,安静地等了一瞬,等那男人的目光稍稍移开,等他那点暴戾重新蜷回骨头里。
下一秒,她抬手。
锤子落下的声音很闷,砸在男人的膝盖上,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只有骨头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一声,又一声,她不疾不徐,像在钉一枚不听话的钉子,硬生生将那截嚣张的骨头捶得折了、裂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连呼吸都轻。
暴力被暴力终结,恶被更纯粹的力气碾碎。
从此那扇门里,终于安静了。
再也没有摔砸,没有哭喊,没有令人牙酸的殴打。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却也是一种得救。
自那以后,女孩的身后,便多了一道如影随形的影子。
是那个漂亮得像瓷娃娃般的男孩。
他跟着她,不远不近,像一片轻轻贴在她身后的月光,安静,缄默,带着劫后余生的温顺与依赖。
他们在相同的学校就读,他发现她从不吃早餐后,便特意从家里多带了一份。
她去琴行练鼓时,他也跟来着看,随意地在一家快餐店坐下,边写作业边等着和她一起回家。
他看她的眼神,是溺过水的人抓住浮木的虔诚,是破碎的瓷终于寻到安放的掌心。
可女孩不在意。
身后的影子也好,门前的破碎也罢,都只是她平静人生里,轻轻掠过的一点风。
她不回头,不问缘由,不接纳,也不驱赶。
像一尾自在游弋的鱼,对身后追随的影子,无知无觉,亦无悲无喜。
世界依旧安静。
而她,依旧是那个我行我素,被邻里诟病的奇怪小孩。
救赎是顺手为之,跟随是旁人之事。
她什么都不想要,只守住自己那一点,孤独却安静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