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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房子

梦里的房子

梦里的房子

南墙冷落,

竹烟槐雨。

暮色浸不透皇城厚重的朱墙,冷风卷着檐角落雪,斜斜打在摘星台的雕花栏杆上,碎成一片冰凉的湿意。顾晚辞倚着冰冷的柱石,素色衣袍被风雪浸透,湿湿黏黏的粘在身上,冰冰凉凉的渗进心里,他指尖攥着支干枯的梅枝,梅香早已散尽,只剩粗糙的木刺硌进掌心,划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台下文武百官跪拜如仪,玄金龙袍的男子立于高台正中,眉目冷峻如冰,那是君临天下的萧烬辞,是他曾以性命相托、以真心相许的人,如今却成了将他困于樊笼、逼至绝境的帝王。那年的风吹了好久好久,吹散了好多人,也吹散了好多情。

顾晚辞本是书香世家的嫡子,父亲官拜太傅,一门清贵,他自幼饱读诗书,眉目清婉,提笔能写风月,抚琴可动人心,十七岁那年上元灯节,他提着一盏莲灯挤在熙攘人群中,转身,萧烬辞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顾晚辞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的命运从此与他相连,那是鸟儿初飞时的莽撞。彼时萧烬辞还是不受宠的七皇子,蛰伏于深宫,眼底藏着未展的宏图,四目相对的刹那,顾晚辞耳尖泛红,莲灯坠地,灯火摇曳间,照见少年将军眼底的温柔,也照见了此生逃不开的孽缘。那夜长街灯市如昼,他们并肩走过十里秦淮,听市井间的欢声笑语,顾晚辞轻声念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萧烬辞便握住他的手,低声许诺,待他日风云舒展,必以天下为聘,护他一世安稳无忧。

萧烬辞对他的爱,就像对月亮的爱。可望而不可即。

那时的风是暖的,灯是亮的,人心是滚烫的,他们以为真心能抵得过世间万难,以为情深能挣脱世俗枷锁,却不知皇权之路,从来都是“白骨铺就”,”身不由己”四个字,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便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终有一日,会狠狠落下,将所有温柔与爱意斩断。

萧烬辞要夺嫡,便离不开世家支持,顾太傅手握文官话语权,是他必须拉拢的力量,而顾晚辞,是他与顾家联结的纽带,也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的执念。起初的岁月,是偷来的时光,萧烬辞会趁着夜色潜入顾府,与他在月下煮茶,在梅边抚琴,会为他描眉,会听他读诗,会将所有的温柔都倾注在他一人身上。顾晚辞明知这段感情不为世俗所容,明知前路荆棘丛生,却依旧飞蛾扑火般陷了进去,他信萧烬辞的承诺,信他们的爱情能跨越一切,信那句

“此生契阔,与子成说”。

可皇权之争从无温情可言,萧烬辞的对手步步紧逼,构陷顾家通敌叛国,一夕之间,天翻地覆。顾太傅被打入天牢,顾家上下百余口人被圈禁,满门荣辱,全系于萧烬辞一念之间。而想要救下顾家,唯有一个办法——与权倾朝野的镇北公主联姻,借公主背后的兵权,扳倒政敌,救出顾家。

身不由己

消息传来时,顾晚辞正守在庭院里,为萧烬辞折下一枝新开的寒梅。他站在风雪里,浑身僵冷,听着萧烬辞身边的内侍转述帝王的抉择,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雪粒,轻轻颤抖着,冰凉而绝望。他懂,他都懂,萧烬辞,身为皇子,欲护所爱,必先握权,欲握权,必先舍弃私情,这是帝王的宿命,也是他的劫难。

联姻大典那日,皇城张灯结彩,十里红妆从宫门铺到公主府,极尽繁华。顾晚辞被萧烬辞秘密接入宫中,囚于偏僻的凝霜院,无品无阶,无名无分,如同一件见不得光的娼妓。他站在窗前,听着远处传来的喜乐,指尖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滑落,滴在青砖上,渗入砖瓦间。他想起曾经萧烬辞说,要为他办一场世间最盛大的宴席,只属于他们两人,如今红妆遍地,新郎是他,新娘却不是他,那些海誓山盟,终究成了空幻的故梦。

爱是叹息吹起的一阵烟

萧烬辞常来凝霜院,总是在深夜,褪去龙袍,带着一身酒气与疲惫,紧紧抱住顾晚辞,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苦:“晚辞,再等等我,等我坐稳这江山,等我扫清所有障碍,我定会给你名分,定会护你周全。”可顾晚辞只是沉默,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万水千山,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永远无法逾越的皇权枷锁。他能感受到萧烬辞的身不由己,可这份身不由己,却成了刺向他最锋利的刀。

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手

他不再笑,不再抚琴,不再读诗,终日守着一方小院,看庭前花开花落,看窗外雪落雪融。曾经清婉温润、眉眼含春的世家公子,如今形容枯槁,眼底只剩一片死寂,唯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轻声念着“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泪湿枕巾。他的身体日渐衰败,忧思郁结,咳疾缠身,药石罔效,可他从不告诉萧烬辞。

他不能

他不敢

镇北公主善妒,得知顾晚辞的存在后,屡次暗中加害,下毒、构陷、折辱,无所不用其极。萧烬辞明知一切,却为了稳住公主背后的势力,只能暗中护住顾晚辞,却不能公开维护,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辱,看着他被病痛折磨。每一次,顾晚辞都默默承受,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他知道萧烬辞的难处,知道他的身不由己,可越是理解,越是心痛,越是觉得这份爱情,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我们只不过是在相互欺骗

后来,边境战乱四起,敌国以顾家旧部为由,要求朝廷交出顾晚辞,否则便挥师南下,踏平中原。满朝文武哗然,奏折如雪片般递上,皆言顾晚辞是祸国妖童,唯有赐死,方能稳军心、安天下。萧烬辞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看着案头堆积的奏折,指节攥得发白,龙袍之下的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爱你太过,该受折磨,该受折磨……

他是帝王,坐拥万里江山,掌天下生杀大权,却护不住自己心尖上的人。他想反抗,想不顾一切护住顾晚辞,可他不能,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朝中稳定,都压在他的肩上,他身不由己,从成为帝王的那一刻起,他的命,便不再属于自己,更不属于顾晚辞。

赐死的圣旨,终究还是下了。

传旨的太监来到凝霜院时,顾晚辞正坐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手里握着那支干枯的梅枝,神色平静得可怕。他没有惊慌,没有恐惧,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太监端着毒酒,躬身而立,声音冰冷:“顾公子,陛下有旨,赐你一杯毒酒,全尸而终,望你成全陛下,成全大靖江山。”

顾晚辞缓缓起身,接过那杯泛着幽绿光芒的毒酒,指尖冰凉,酒杯微凉,他抬眼望向摘星台的方向,那里站着他一生所爱,那个身不由己的帝王。他仿佛能看到萧烬辞立于高台之上,眼底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是无能为力的绝望,可他不能来,不能见他最后一面,不能打翻那杯毒酒,因为他是帝王,他身不由己。

“陛下……”顾晚辞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悲凉,“臣,谢主隆恩。”

他想起初见时的灯市,想起月下的承诺,想起梅边的琴音,想起“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那些美好,都成了过往云烟,成了焚心的霜雪。他知道,此生相遇,是幸也是劫,他们都困在宿命的牢笼里,进退皆是死局,唯有一死,方能解脱。

没有丝毫犹豫,顾晚辞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毒液瞬间灼烧了喉咙,顺着咽喉而下,撕裂五脏六腑,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踉跄着后退,靠在窗棂上,素色衣袍被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如同雪地里盛开的红梅,凄艳而悲壮。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却依旧望着摘星台的方向,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慢慢熄灭。

“烬辞……”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念出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若有来生……下辈子,别再让我来了……我想做蓝天的燕……住在富贵檐……”(这一句话原本是“下辈子,别再让我来了……我想做大周的燕……住在富贵檐……”出自《将进酒》)

话音落,他缓缓垂下头颅,手中的梅枝滚落,落在血泊之中,再也不动。

摘星台上,萧烬辞亲眼看着这一切,看着他的晚辞倒在风雪里,看着那抹素色的身影永远沉寂,他再也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溅在龙袍之上,金纹染血,触目惊心。

他爱他,就像一个刽子手爱一只小鸟

那一日,风雪漫天,掩埋了凝霜院的血迹,掩埋了顾晚辞最后的温度,也掩埋了萧烬辞一生的爱意与温柔。

一位明智的帝王

每到雪落之日,他都会独自来到凝霜院,坐在顾晚辞曾坐过的窗前,握着那支干枯的梅枝,一遍遍地念着“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从日暮到天明,从青丝到白发。他守着万里江山,守着空荡荡的宫殿,守着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孤独终老。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他,输了此生唯一的光。

那场始于灯市、终于风雪的爱恋,终究被身不由己的宿命碾碎,成了世间最悲壮的悲歌。顾晚辞以性命成全了他的江山,萧烬辞以余生孤寂偿还了他的深情,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故梦成空,霜雪焚心,世间再无顾晚辞,世间再无那个会为七皇子折梅的温润公子,只留一段虐心往事,在岁月长河里,岁岁呜咽,永世不绝。

爱易逝,恨亦长,灯火阑珊人彷徨,

行千山,涉万水,相思路上泪两行,

酒意浓,心亦醉,罗衫轻袖舞飞扬,

思秋水,念伊人,咫尺天涯媲鸳鸯,

前世情,今生债,红尘轮回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