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

贵妃的册封礼定在五月初八，黄道吉日。礼部的人来承乾宫量尺寸做吉服时，林昭昭正坐在窗前翻看内务府送来的花名册。贵妃的仪仗、份例、宫人配置，都比妃位多了不止一倍。内务府总管亲自来赔不是，说最近各宫都在添人，一时调度不开，请贵妃娘娘担待。林昭昭笑了笑，说不要紧，人够用就行。总管松了口气，连连道谢，走了。菱枝有些不高兴。“主子——不，贵妃娘娘，内务府分明是看人下菜碟。您是贵妃，份例本来就多，他们还克扣人手。”林昭昭放下花名册。“不急。人够了就行。”菱枝还想说什么，看见林昭昭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

吉服送来那天，林昭昭试穿了一下。大红色的旗装，绣着金色的凤凰，袖口滚着暗纹的云边，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东珠。菱枝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主子，您穿这身太好看了。”林昭昭对着铜镜照了照，没有说话。铜镜昏黄，映出的身影模糊，但她知道，这张脸配上这身衣裳，足以让所有人移不开眼。

册封礼那天，天还没亮林昭昭就起来了。菱枝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主子，今天各宫娘娘都会来道贺。您紧张吗？”林昭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不紧张。”“那就好。我紧张。”菱枝的手微微发抖。林昭昭按住她的手。“慢点梳，不急。”

吉时到，林昭昭穿着吉服，戴着朝冠，带着菱枝，前往乾清宫。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宫道两旁站满了人，太监、宫女、侍卫，还有各宫的妃嫔。她们看着她，目光各异——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她没有看她们，只是目视前方，一步一步往前走。

乾清宫里，乾隆已经在了。他坐在上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看见她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柔和而专注。她走到丹陛下，跪下。“臣妾给皇上请安。”他站起来，走下来，亲手扶起她。“起来。”他牵着她的手，走上丹陛，让她站在自己身边。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宣旨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灵妃纳兰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克娴内则，着晋为贵妃，赐居承乾宫主殿。钦此。”她跪下，谢恩。他扶起她。“以后，你就是朕的贵妃了。”她点点头。“嗯。”

礼成。百官朝贺，山呼万岁。她站在他身边，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风吹过来，朝冠上的东珠轻轻晃动。她忽然想起刚入宫的那个晚上，在偏殿里，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说“你叫什么名字”。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皇上。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她的丈夫。

宴席散了。各宫妃嫔来承乾宫道贺。皇后派了宫女送来贺礼，是一对白玉如意，成色极好。令贵妃亲自来了，带着一盒上等的血燕，笑容满面。“恭喜贵妃娘娘。以后咱们姐妹可要常来往。”林昭昭笑着应了。小燕子和紫薇也来了，小燕子手里捧着一个自己绣的荷包，歪歪扭扭的，绣着一只蝴蝶。她举着荷包，眼睛亮亮的。“贵妃娘娘，这是儿臣自己绣的。不好看，但是儿臣的一片心意。”林昭昭接过荷包，仔细看了看。“好看。蝴蝶绣得很像。”小燕子高兴得跳起来。“真的？”林昭昭点点头。“真的。”小燕子拉着紫薇的手。“紫薇你听见了吗？贵妃娘娘说好看！”紫薇笑了。“听见了。”

晚上，乾隆来了。他走进承乾宫的时候，林昭昭正在换常服。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梳。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累不累？”她点点头。“有点。”他伸手，轻轻摘下她发间的簪子，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他看着她。“今天，很好看。”她低下头。“皇上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笑了。“每次都是真心话。”

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灵妃。”她靠在他胸口。“嗯。”“你知不知道，朕今天很高兴。”她抬起头。“为什么？”他看着她。“因为你站在朕身边。”她笑了。“臣妾以后都会站在皇上身边。”他低头，吻住她。

灯花爆了一下，烛火晃了晃。菱枝在外面听见里面安静了，轻手轻脚地退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昭昭在承乾宫的日子，比之前更忙碌。协理六宫的权柄加上贵妃的位分，让她成了后宫实际上的掌权者。皇后虽然还是皇后，但后宫的事务，已经很少过问了。她每天早起处理各宫的奏报，下午看书、画画、弹琴，晚上等乾隆来。有时候他来得早，两个人一起用晚膳，她给他夹菜，他给她盛汤。有时候他来得晚，她已经睡下了，他悄悄地来，悄悄地躺在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迷迷糊糊地靠过去，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又沉沉睡去。

“菱枝。”她叫了一声。菱枝跑过来。“主子。”“皇上今日怎么还没来？”菱枝看了看天色。“也许前朝的事多。”林昭昭点点头。“去把晚膳温着。”菱枝应了一声，去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乾隆来了。他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迎上去。“皇上怎么了？”他摇摇头。“没事。前朝的事，有些烦心。”她给他倒了一杯茶。“皇上喝口茶，缓缓。”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灵妃，你知不知道，朕今日见了谁？”她看着他。“谁？”“和珅。”她愣了一下。“和珅？”他点点头。“嗯。内务府总管和珅。他今日递了一本折子，说想见朕。”她看着他。“皇上见了他？”他沉默了一会儿。“见了。他说他查出内务府有人贪污，请朕处置。”她低下头。“皇上怎么处置的？”他看着她。“朕说，查。查清楚了，该罚的罚，该撤的撤。”她笑了。“皇上做得对。”他也笑了。“朕学你的。”

她靠进他怀里。“皇上不必学臣妾。皇上比臣妾高明。”他低头看她。“你倒是会说话。”她笑了。“臣妾说的是实话。”

过了几天，和珅被撤职了。不是因为他贪污，是因为乾隆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另一个世界的和珅，权倾朝野，富可敌国，最终被赐死。这个世界的和珅，虽然没有那么大的势力，但乾隆看着他，总想起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那个被和珅蒙蔽了多年的自己。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和珅被撤职的消息传遍了六宫。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暗惋惜，有人不明所以。皇后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皇上越来越有主见了。”令贵妃听到消息，笑了笑，没有说话。小燕子听到消息，问紫薇“和珅是谁”，紫薇说是内务府总管。小燕子“哦”了一声，继续吃她的点心。

晚上，乾隆来承乾宫的时候，带了一壶酒。他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喝酒。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皇上，还在想和珅的事？”他摇摇头。“不是在想他。是在想朕自己。”她看着他。“皇上怎么了？”他喝了一口酒。“朕以前，做过很多错事。”她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他看着她。“朕怕，再犯。”她看着他的眼睛。“不会的。臣妾在。”

他把她揽进怀里。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海棠花的影子落在他们脚边。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沉，很稳。

“灵妃。”她抬起头。“嗯。”“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喜欢你？”她想了想。“因为臣妾长得好看？”他笑了。“这是一部分。”她看着他。“还有呢？”他想了想。“因为你让朕觉得，朕可以做自己。”她愣了一下。“做自己？”他点点头。“在别人面前，朕是皇帝。在你面前，朕是弘历。”她笑了。“弘历。”他低下头，吻住她。

夜深了。她靠在他怀里，看着月亮。“弘历。”他低头看她。“嗯。”“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他看着她。“会。”她笑了。“为什么？”他把她抱紧。“因为朕不会让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