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宴后,皇上封宸贵人的事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林昭昭知道,菱枝知道,连御花园里扫地的小太监都知道。但旨意迟迟没有下来,不是皇上不想下,是皇后压着。皇后说宸常在入宫时日尚短,资历不足,骤然晋升恐惹非议。皇上说朕的女人,朕想封就封。皇后说皇上要封,臣妾拦不住,但总要给六宫一个交代。皇上沉默了。
林昭昭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绣花。菱枝从御膳房取膳回来,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说完还补了一句。“主子,皇后分明是在拖延时间。”林昭昭低着头,针线穿梭,梅花的花瓣在她指尖一片片绽放。“她拖不了多久。”菱枝不明白。“为什么?”
林昭昭没有回答。因为皇上不耐烦了。皇上的耐心是有限度的,皇后的阻拦只会让他更想封。这是人之常情,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皇上想要的不是宸贵人,是赢皇后一回。林昭昭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果然,三天后,皇上的旨意到了。不是宸贵人,是宸嫔。不是贵人,是嫔。连跳两级。李玉亲自来宣的旨,声音洪亮,整个承乾宫都听得见。“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宸常在惢心,柔嘉成性,淑慎持躬,着晋为宸嫔,赐居承乾宫主殿。钦此。”
林昭昭跪在地上,接过圣旨。“臣妾谢皇上恩典。”李玉笑着扶起她。“恭喜宸嫔娘娘。皇上说了,让娘娘今晚去养心殿,他要亲自给您庆祝。”林昭昭点点头,送走李玉,转过身,菱枝已经哭成了泪人。“主子!您成嫔了!嫔位!连跳两级!”林昭昭笑了。“嗯。”菱枝抹着眼泪。“主子您怎么不激动?”林昭昭看着手里的圣旨。“激动在心里。”
消息传遍了六宫。皇后听到的时候,正在抄写佛经,笔尖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她没有说话,把那页纸撕了,重新铺了一张。高贵妃听到的时候,正在梳头,梳子掉在地上,宫女捡起来,被她一把夺过去,继续梳。纯妃听到的时候,正在和愉妃说话,笑容淡了淡,说了句“皇上高兴就好”。嘉妃听到的时候,正在修剪指甲,剪子差点剪到肉,她骂了宫女一句。如懿听到的时候,正在给海兰写信。她放下笔,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寄出去。海兰听到的时候,正在抄写禁足期间欠下的佛经。她一个字都没写错,但笔尖把纸戳穿了。
林昭昭换上嫔位的吉服,带着菱枝去给皇后请安。皇后坐在上首,面色如常。“宸嫔来了,坐吧。”林昭昭谢了恩,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嫔位,在妃位之下,贵人之上。她的位置往前挪了好几排,不再是门口那个被冷落的角落了。高贵妃看着她,目光冷冷的。“宸嫔好福气。入宫不到半年就封了嫔,这在咱们大清可是头一份。”林昭昭低着头。“是皇上的恩典。”高贵妃冷笑。“恩典?也是。皇上对你,可不是一般的恩典。”
纯妃打圆场。“好了好了,宸嫔妹妹升位分是好事,咱们该恭喜才是。”她端起酒杯,“妹妹,我敬你一杯。”林昭昭端起酒杯。“多谢纯妃娘娘。”
嘉妃笑眯眯的。“宸嫔妹妹,你以前在储秀宫当差,娴妃姐姐对你可好?”林昭昭看了如懿一眼。如懿面色平静。“惢心跟了我多年,做事周全,我很喜欢她。”嘉妃笑了。“喜欢就好。我还以为妹妹升了位分,就不认旧主了呢。”林昭昭低下头。“臣妾不敢。”
如懿开口了。“嘉妃,惢心是皇上封的嫔,不是谁的旧主。这话以后不要说了。”嘉妃的笑容收了收。“娴妃说得对,是我失言了。”
请安散了,林昭昭走出坤宁宫。菱枝跟在后面,小声说。“主子,嘉妃今天那些话,是在挑拨您和娴妃的关系。”林昭昭点点头。“我知道。”“那您不生气?”林昭昭想了想。“不生气。嘉妃不值得我生气。”
菱枝不懂,但没有再问。
晚上,林昭昭去了养心殿。皇上已经等着了,桌上摆着几样小菜,还有一壶酒。他看见她走进来,站起来。“惢心。”她走过去,他牵着她的手坐下。“今天去给皇后请安,有没有人为难你?”她摇摇头。“没有。”他看着她。“真的?”她笑了。“真的。有皇上在,她们不敢。”他笑了,给她倒了一杯酒。“喝吧。”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还是桂花酒,还是那股甜丝丝的味道。“皇上,您为什么封臣妾为嫔?”他看着她。“因为贵人不够。”她低下头。“臣妾才入宫半年,连跳两级,外头会说闲话的。”他放下酒杯。“朕不怕闲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惢心,朕说过,想让你站在朕身边。不是站在所有人后面。”她低下头。“臣妾不值得皇上这般厚爱。”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值不值得,朕说了算。”
那天晚上,他没有让她回去。菱枝在外面等着,等了很久,李玉过来说宸嫔娘娘今晚留宿养心殿,让她先回去。菱枝应了一声,快步走回承乾宫,一路捂着嘴笑。
第二天一早,林昭昭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睡。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开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她看着他的脸,想着这个人给了她位分、给了她宠爱、给了她别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东西。但他给不了她最想要的东西——自由。不过没关系,她会自己挣。
她轻轻起床,穿好衣裳,走出养心殿。菱枝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手里捧着一件斗篷。“主子,早晨凉,披上吧。”林昭昭接过斗篷,披在身上。主仆二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晨光微熹,宫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深深的沟壑。
“主子,皇上对您真好。”菱枝说。
“嗯。”
“您高兴吗?”
林昭昭想了想。“高兴。”菱枝笑了。“我也高兴。”
承乾宫的海棠花谢了,叶子开始发黄。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不远了。林昭昭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株海棠。春天的时候它们还会再开,开得比今年更好。她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