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定山答应作证之后,沈清辞在木屋里坐了很久。她没有说话,韩定山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谢无忧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沈姑娘,该回去了。”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韩定山。”
“嗯。”
“你恨我父亲吗?”
韩定山沉默了一会儿。“不恨。我恨的是自己。当年不该接这桩买卖。”
沈清辞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宅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雷无桀在院子里等她,看见她进来,跑过来。“清辞!你没事吧?”她摇摇头。“韩定山答应作证了。”雷无桀高兴地喊了一声。“太好了!”无心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她。“他没提条件?”沈清辞想了想。“没有。”
萧瑟站在正堂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看着沈清辞,目光里有一丝心疼。她看起来累了,眼睛微红,但腰背挺得很直。
“进来吃饭。”他说。
她走进去,坐下。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是热的。她端起碗,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萧瑟。”
“嗯。”
“接下来怎么办?”
萧瑟在她对面坐下。“把证据送到皇帝手里。”
“怎么送?太子一定会拦。”
萧瑟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认识一个人。当朝御史中丞,姓李。他为人刚正,不依附任何势力。如果能说服他代呈御状,皇帝就会看到证据。”
无心皱了皱眉。“御史中丞?那种人最怕惹祸上身。他会帮我们吗?”
萧瑟看着他。“他不会帮我们。但他会帮天下公道。”
雷无桀听得一知半解。“那我们要去见他?”
“我去。”萧瑟说,“我一个人去。”
沈清辞看着他。“我也去。”
“你去不安全。”
“你去也不安全。两个人,有个照应。”
萧瑟看着她,没有拒绝。
第二天一早,萧瑟和沈清辞出门。雷无桀想跟着,被无心拉住了。“小雷,你留下。万一太子的人来了,需要你。”
雷无桀握紧拳头。“好。我守着。”
萧瑟和沈清辞穿过半个京城,来到御史中丞府邸。府邸不大,门口没有侍卫,只有两个老仆在扫落叶。萧瑟递上拜帖,老仆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大人请你们进去。”
正堂里,李御史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卷书。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看见萧瑟和沈清辞,他放下书。“永安王世子,久仰。”
萧瑟行礼。“李大人,冒昧来访,有一事相求。”
李御史看着他。“什么事?”
萧瑟从怀里取出那本账册,放在桌上。“这是太子勾结天外天、残害忠良的罪证。灭沈家庄满门,也在其中。”
李御史没有拿起账册,只是看着萧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告太子是什么罪名吗?”
“知道。”
李御史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账册,翻开看了几页。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合上账册,闭上眼睛。“沈惊鸿的事,我听说过。当年有人替他收尸,据说是一个年轻大夫。那个人是你师父?”他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点点头。“是。”
“你师父叫什么?”
“沈落。”
李御史叹了口气。“沈落……当年他也来找过我。带着你,那时候你很小,坐在他怀里,不哭不闹。他说,他要查清沈家灭门的真相。我劝他不要查,查下去会没命。他不听。”他看着沈清辞,“你也不听?”
沈清辞看着他。“听。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李御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好。我替你们递这份状子。”
萧瑟和沈清辞同时站起来,向他行礼。“多谢李大人。”
李御史摆摆手。“不用谢我。谢你父亲,谢你师父。”他看着沈清辞,“你父亲是好人。他不该死。”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
从李府出来,萧瑟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后面。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光。她忽然开口。“萧瑟。”
他停下来。
“我师父当年也找过李御史。”
“嗯。”
“他没成功。”
“现在成功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因为你。”
他看着她。“因为你。”
两个人对视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她忽然笑了。“走吧。回去。”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她跟在他身边,这一次,没有落在后面。
回到宅子,雷无桀正蹲在院子里练拳。看见他们回来,跳起来。“怎么样?成了吗?”
“成了。”萧瑟说。
雷无桀高兴地一拳打在槐树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太好了!那接下来就等皇帝下旨抓太子了?”
萧瑟摇摇头。“没这么简单。太子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反击。”
“怎么反击?”
萧瑟没有回答。无心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萧瑟,谢无忧刚送来的消息。太子的人查到了这处宅子,今晚会来。”
院子里安静了。雷无桀握紧剑柄。“来就来!怕他不成!”
无心看着他。“他派的是天外天的旧部,都是高手。”
“高手我也打过!”
无心笑了。“好。那你打头阵。”
雷无桀挺起胸膛。“打就打!”
萧瑟看着他们。“今晚,不能留活口。”
雷无桀愣了一下。“不留活口?”
“不留。”萧瑟的声音很平静,“太子的人,杀了就是杀了。他们不会去报官,也不会有人替他们收尸。”
雷无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明白了。”
沈清辞按着剑柄。“我来守后院。”
萧瑟看着她。“后院是退路。你守在那里,如果有人从后面逃,杀了。”
“好。”
四个人分工明确。雷无桀守前院,无心守屋顶,萧瑟守正堂,沈清辞守后院。
天黑之后,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只有正堂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雷无桀站在前院,手里握着剑,一动不动。无心坐在屋顶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萧瑟坐在正堂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沈清辞站在后院,背靠着墙,手按在剑柄上。
子时,人来了。
不是从大门进来的,是从墙头翻进来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像一群夜行的猫。雷无桀第一个动。他拔剑迎上去,剑光在黑暗中闪过,最前面的黑衣人还没落地就被劈了回去。
无心从屋顶跃下,双掌齐出,掌风所至,黑衣人纷纷倒地。他没有杀人,只是打晕,一掌一个,干净利落。
正堂里,萧瑟依旧坐着。黑衣人冲进来,他站起来,拔出剑。剑光一闪,三个人倒下。他没有看他们,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有黑衣人倒下。
沈清辞在后院,等到了三个人。他们从墙头翻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她拔剑。霜寒出鞘,寒光如月。三招,三个人倒地。她收剑,退回墙边,继续等。
再也没有人来。
天快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前院、后院、屋顶、正堂,到处都是黑衣人的尸体。雷无桀靠在墙上喘气,身上溅了血,不是他的。无心坐在台阶上,衣袍上沾了灰尘。萧瑟站在正堂门口,剑上滴着血。
沈清辞从后院走过来,看着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萧瑟说。
雷无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还有吗?”
“不知道。”萧瑟收剑入鞘,“但今晚,应该没了。”
沈清辞看着他。“太子知道我们在这里了。他会派更多的人来。”
“所以我们要走。”
“去哪里?”
“进宫。”
雷无桀愣住了。“进宫?怎么进?”
萧瑟看着他。“光明正大地进。李御史已经递了状子,皇帝会召见我们。”
无心站起来。“你确定?”
“确定。”萧瑟看着他,“你不想见见你父亲的旧部吗?他们也在宫里。”
无心的目光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天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尸体上。萧瑟让谢无忧来处理后事,四个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宅子。老槐树还在,井沿上的青苔还在。她住了几天,却像住了很久。
“走吧。”萧瑟说。
她点点头,跟着他走出门。
京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