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

过了峡谷，路好走了许多。官道宽阔，积雪被来往的车马碾实了，踩上去不再咯吱作响，而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白杨，枝丫直指天空，像一排排瘦骨嶙峋的手臂。

雷无桀走了一上午，忽然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闻到了吗？”

无心闻了闻。“什么？”

“烟火气。城里的烟火气。”

无心也吸了一口气。“只闻到你的汗味。”

雷无桀瞪他一眼，不理他了。沈清辞确实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不是烟火气，是梅花香。越往前走，香气越浓。转过一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京城到了。

城墙很高，灰色的砖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城门大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有赶着马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农夫，有骑着高马的锦衣少年。城门两侧站着士兵，盘查来往行人，但只是看看，并不搜身。

雷无桀眼睛都亮了。“这就是京城！比我想的大多了！”

无心看着城门上的匾额。“天启城……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很轻，但沈清辞听见了。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目光幽深，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萧瑟走在最前面，没有停步，径直走向城门。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他的穿着，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没有拦。四个人进了城。

京城比沈清辞想象的更繁华。街道宽阔，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药的、卖书的、卖首饰的，招牌幌子迎风招展。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说有笑，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雷无桀看得眼花缭乱，一会儿跑到卖糖葫芦的摊前，一会儿跑到卖兵器的铺子门口，拉都拉不住。

无心叫住他。“小雷，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逛庙会的。”

雷无桀嘿嘿一笑。“顺便逛逛嘛。”

萧瑟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进一条巷子。巷子很深，越走越安静，两边的墙壁越来越高，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上没有匾额，没有装饰，看起来和普通的民宅没什么区别。

萧瑟敲了三下。门开了，一个灰衣老仆探出头来，看见萧瑟，眼睛一亮。“公子回来了。”

萧瑟点点头，走进去。沈清辞跟在他身后，无心走在最后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干虬曲，比雪落山庄那棵还粗。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这是你家的宅子？”雷无桀问。

萧瑟没有回答，走进正堂。正堂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远处有山，近处有水，中间有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

“你们先住下。”萧瑟说，“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雷无桀问。

萧瑟看了他一眼。“等你能知道的消自己。”

雷无桀闭嘴了。

沈清辞被安排在东厢的一间屋子里。屋子不大，但很干净，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那棵老槐树。她放下剑，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槐树枯枝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京城，她终于到了。

师父说，京城里有一个人，能告诉她所有的真相。那个人是谁？是萧瑟的父亲？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傍晚，萧瑟让人送来了晚饭。四菜一汤，分量不大，但很精致。沈清辞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枝头，冷冷的。她站在树下，看着月亮。

“睡不着？”无心从西厢走出来。

她摇摇头。“不困。”

无心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月亮。“我第一次来京城，是我父亲带我来的。那时候我很小，只记得街上很热闹，人很多，我差点走丢了。”他顿了顿，“后来我父亲死在京城。我也差点死在这里。”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你恨这里吗？”

无心想了想。“不恨。但也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有些事，躲不掉。”他看着她，“就像你，躲了十几年，还是来了。”

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槐树枝轻轻摇晃，月光碎了一地。

“沈清辞。”

“嗯。”

“到了京城，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萧瑟。”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无心看着她，目光很深。“因为他身上背着的东西，比你重。必要的时候，他会选择他认为对的事。那件事，不一定对你有利。”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我能相信你吗？”

无心笑了。“不能。”

他转身走了。沈清辞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西厢门口。风吹过来，她裹紧了衣裳。京城的第一夜，比她想得更冷。

第二天一早，萧瑟说要出门。雷无桀要跟着，他没让。无心也要跟着，他也没让。他只带了沈清辞。

“为什么带她？”雷无桀不服气。

萧瑟看了他一眼。“因为她不问为什么。”

雷无桀闭嘴了。沈清辞跟着萧瑟走出巷子，走进繁华的街道。萧瑟走得不快，但很稳，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萧瑟。”

“嗯。”

“我们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

“谁？”

“我父亲。”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永安王，萧瑟的父亲，当年亲手关上天外天的人。他知道所有的秘密，包括沈家灭门的真相。

他们走到一座府邸前。府邸很大，朱漆大门，铜钉闪闪发光，门匾上写着“永安王府”四个字。门口的侍卫看见萧瑟，立刻行礼。“公子回来了。”

萧瑟没有应，径直走进去。沈清辞跟在他身后，穿过影壁，穿过游廊，穿过花园。花园里有几株梅树，开得正盛，红梅白梅交相辉映，香气沁人心脾。

萧瑟在一间书房前停下，敲了敲门。“父亲，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进来。”

萧瑟推开门，走进去。沈清辞跟在后面。

书房里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灰色长袍。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抬起头看着萧瑟。目光在萧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沈清辞身上。

“沈惊鸿的女儿。”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你长得像你母亲。”

沈清辞看着他。“你认识我母亲？”

老人放下书。“认识。她是我妹妹。”

沈清辞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