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密集，砸在废弃楼房的屋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敲击声，像是无数只指甲在刮擦着冰冷的铁皮，听得人后颈发麻。

技术队的车灯在楼前亮起，蓝白相间的警示光在雨雾中弥散，却照不穿这片区域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法医老陈拎着勘察箱快步上楼，鞋跟踩在积着雨水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楼道里的阴风卷着他的白大褂衣角，平添了几分肃穆。

“简队。”老陈走到尸体旁，低头扫过一眼，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姿势，这圆圈，不对劲。”

简然站起身，退到一侧，给法医留出勘察空间，目光却始终锁在地上那道完美的正圆上。暗红色的油漆在昏暗的手电光下泛着近乎发黑的光泽，边缘规整得如同用圆规绘制，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将尸体严丝合缝地圈在正中央，像是一个精准的牢笼，又像是一场诡异的献祭仪式。

“初步尸检结果多久能出？”简然的声音清冷，穿透了屋内压抑的死寂。她的指尖轻轻抵在下巴上，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光秃秃的墙壁，被雨水浸湿的地面，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甚至连一块完整的砖头都没有，干净得过分，干净得诡异。

凶手清理现场的能力堪称专业，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来过，除了这具被精心摆放的尸体，和这个象征着恶意的圆圈。

“加急处理，天亮前给你详细报告。”老陈戴上手套，俯身仔细检查死者的颈部勒痕，眉头渐渐蹙起，“勒痕闭合完整，宽度均匀，凶器应该是扁平的软质物品，皮带、布条，或者是专业的约束带。死者面部青紫，眼球突出，舌骨未骨折，典型的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小时，也就是凌晨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顾魏部署完外勤，快步走回房间，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顺着硬朗的下颌线滴落，他压低声音汇报：“简队，三组人已经出发。失踪人口库比对正在进行，近三天滨城市及周边区县失联的年轻女性共七人，年龄区间和死者吻合的有三个，身份信息已经发到你手机上。周边废弃仓库和物流点共十二处，队员正在逐一排查，暂时没有发现木屑和工业纤维的匹配地点。”

简然拿出手机，快速滑动着屏幕，目光在三个失踪女性的信息上定格。其中两人有明确的离家出走记录，社交平台最后更新动态都显示情绪低落，唯有一人，名叫林晓雨，二十二岁，市区一家美甲店员工，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昨晚九点，独自走在回家的小巷中，之后便彻底消失，无任何征兆，无亲友联系。

“重点查林晓雨。”简然指尖点在屏幕上，语气笃定，“身高、体型、年龄，和死者高度吻合，通知队员去她的住址和工作单位勘察，调取沿途所有监控，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是。”顾魏立刻拿出对讲机传达指令，声音干脆利落。

简然再次蹲下身，这一次，她的视线没有落在尸体上，而是死死盯着那道暗红色的圆圈。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油漆的表面，触感微黏，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凶手抛尸、画圈的时间，距离报案人发现尸体，间隔极短。

“老陈，”简然忽然开口，“死者的指甲缝里，有没有异物？”

老陈立刻检查，片刻后摇头：“干净得很，没有皮屑，没有纤维，没有任何残留物。”

“双手交叠放在腹间，姿态规整，无搏斗伤，无抵抗伤，现场清理干净，仪式化圆圈……”简然低声呢喃，将所有线索串联，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大脑在高速运转，“凶手不是激情杀人，是预谋已久。他控制死者的时候，死者没有反抗，要么是凶手对死者有绝对的压制力，要么是……死者在死前，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恐惧，失去了反抗的意识。”

那双圆睁的眼睛里凝固的恐惧，绝非作假，那是看到了超出常人认知的事物，才会流露出来的绝望。

顾魏走到简然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圆圈，沉声道：“这圆圈到底是什么意思？邪教仪式？还是凶手的个人标记？”

“不是邪教。”简然断然否定，“正规邪教的仪式都有固定的符号和流程，这种单纯的正圆，没有任何附属图案，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属于他自己的，专属的凶案印记。”

她站起身，抬头望向房间唯一的窗户。窗外是漆黑的雨夜，狂风卷着雨水拍打着玻璃，模糊了窗外的景象，可简然却莫名觉得，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间屋子，看着他们这群忙碌的警察，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现场，发出冰冷的嘲笑。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极其微弱，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她的后背上。

简然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扫向窗外的黑暗，可那里除了风雨，空无一物。

“简队？”顾魏察觉到她的异样，开口问道。

“没事。”简然收回目光，眼底的寒意更浓，“技术队，提取圆圈油漆的成分，检测品牌、型号、销售渠道，还有，仔细检查墙体和地面，看看有没有其他被掩盖的痕迹，凶手不可能做到绝对的完美，一定有遗漏。”

技术队员立刻应声，拿着勘察设备开始忙碌，强光勘察灯在屋内亮起，照亮了每一寸角落，却依旧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警员脸色惨白地跑上楼，声音都在发颤：“简队！顾队！不好了……辖区所刚刚传来消息，在西边另一处废弃工厂，又发现了一具女尸！现场……现场和这里一模一样！”

一句话，让屋内所有的动作都瞬间停滞。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窗外的风雨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顾魏的脸色骤然一变，常年办案的沉稳被打破，他看向简然，语气凝重：“连环作案？速度这么快？”

简然的指尖微微收紧，手套下的指节泛白。她抬头，望向无边无际的雨夜，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

她之前的判断，成真了。

这不是第一起，也不是最后一起。

凶手在挑衅，在狩猎，在以城市为猎场，以年轻女性为猎物，用那道诡异的正圆，作为他杀戮的勋章。

老陈站起身，摘下口罩，语气沉重：“简队，这边的尸体先运回法医科，我立刻赶去第二个现场。”

“嗯。”简然点头，声音冷得像冰，“顾魏，留一半技术队在这里，另一半跟我们去废弃工厂。通知所有队员，取消休息，全城戒备，凶手还在雨中，我们必须在他犯下下一起案子之前，拦住他。”

“明白！”

顾魏迅速调度人员，楼道里再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风雨的呼啸。

简然最后看了一眼房间中央的尸体，看了一眼那道冰冷的暗红色正圆，嘴唇轻启，无声地说了一句。

“我不会让你白死。”

转身，她快步走出房间，清瘦的身影消失在阴冷的楼道中。警笛声再次响起，划破了滨城市的雨夜，两辆警车一前一后，驶入浓稠的黑暗之中，朝着第二个凶案现场疾驰而去。

雨更大了，像是要将整座城市都吞噬。

废弃工厂的方向，黑暗更深，阴气更重，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雨夜的阴影里，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而那个隐藏在罪夜中的凶手，正提着他的“画笔”，在城市的角落里，寻找着下一个，要被圈入圆中的猎物。

第二章 圆痕咒印

第二章圆痕咒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