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被发现时,晨祷的钟声刚刚敲过三遍。
十一月的清晨,雾从莱茵河上漫过来,将科隆城的尖顶与山墙都泡成模糊的影子。圣安布罗斯教堂的杂役汉斯跌跌撞撞冲进神父的居所,脸色比他的麻布衫还要白。
“跌……跌死在圣母脚下。”他说。
若昂·冯·德雷兴放下蘸着墨水的鹅毛笔。他是这座教堂的本堂神父,也是科隆大主教座堂的法务参议,见过太多在教堂门口咽气的乞丐、被仇家捅死在忏悔室里的商人、以及某个早晨被发现吊死在钟楼绳索上的失宠嫔妃。死亡对他而言,早已不是新闻。
但他仍然起身,披上斗篷,跟着汉斯穿过回廊。
教堂侧门的阴影里,有人在等他。
“冯·德雷兴神父。”
若昂停住脚步。说话的女人站在石柱的暗处,只露出一截灰色的羊毛斗篷和一双手。那双手正慢慢摘下兜帽——
“我接到大主教的信,说您会来。”若昂说。
伊索德·冯·艾兴多夫的面容从阴影中浮现。三十六七岁的年纪,颧骨比大多数女人更分明,眼窝更深,唇线抿成一条没有温度的直线。她是科隆城唯一一个被大主教特许解剖尸体的女性——不是产婆,不是草药婆,而是一个真正握过手术刀、能分辨刀伤与摔伤、能剖开死者的胸腔找出真相的人。
“他在信里说‘出了事’。”伊索德的目光越过若昂,落在他身后的教堂大门上,“什么事?”
若昂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身,示意她跟上。
圣安布罗斯教堂不大,只有一座主殿和两侧的偏殿。主祭坛供奉着圣母玛利亚,木雕的圣母怀抱圣婴,垂目微笑,脚下簇拥着信徒们献上的干枯花环。
此刻,圣母脚下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伊索德在距离尸体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她解开斗篷,递给跟在身后的学徒——一个十五六岁、面色苍白的女孩——然后从随身携带的皮囊里取出一副羊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什么时候发现的?”
“晨祷前。”汉斯缩在若昂身后,声音发抖,“我……我来给圣母换蜡烛,一推门就……就看见他挂在那儿。”
“挂在那儿?”
“脚……脚上缠着绳子,倒吊在祭坛上方。”汉斯比划了一下,手指哆嗦,“就吊在圣母像前面,脸正对着圣母的脸。”
伊索德没有说话。她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
死者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曾经体面但如今沾满血污的深色长袍,袖口绣着精细的银线——那是科隆商会高级成员的标记。他的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但依然能辨认出五官轮廓:高鼻深目,嘴唇很薄,下颌的线条曾经刚毅。
“他是谁?”
“汉斯·福格勒,”若昂说,“科隆的羊毛商人。三天前报的失踪。”
伊索德的手指停在死者的额头上。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灰白的骨头。她凑近看了看,又抬起死者的手——手指僵硬,指甲发青,指缝里有泥土和某种暗红色的碎屑。
“死因?”
“汉斯说他看见的时候,人就已经死了。”若昂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天前,福格勒先生失踪的那个晚上,有人在教堂里看见过一样东西。”
伊索德抬起头。
若昂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圣母像上。
“圣母的眼睛,”他说,“在流血。”
阿德海娅是被钟声吵醒的。
钟声很远,来自城另一头的大教堂,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层被子。她翻了个身,试图继续睡,但身下的稻草窸窸窣窣地响,提醒她这不是在城堡的羽绒床垫上。
她睁开眼。
晨曦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出头顶低矮的房梁、墙角结满蛛网的陶罐、以及自己身上那条起了毛球的粗羊毛毯。隔壁传来婴儿的哭声,楼上有人在挪动家具,窗外有马蹄踏过石板路,溅起积水的声音。
科隆。她想起自己在哪里了。
阿德海娅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她今年十九岁,父亲是莱茵河上游某个小领主的第三子,理论上算是贵族,实际上穷得只剩下一把祖传的佩剑和几本发霉的家谱。三个月前,父亲在一场领主之间的械斗中丢了性命,继母卷走仅剩的银器跑了路,她被扫地出门,带着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一封信和一句话:
“去科隆。找你姑母。她会收留你。”
她姑母是科隆大教堂的洗衣妇。
阿德海娅穿好衣服,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走下嘎吱作响的楼梯。天井里积着昨夜下雨留下的小水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弯着腰在木盆里搓洗什么东西。
“姑母。”
老妇人抬起头。她的脸被蒸汽熏得发红,眼睛浑浊,看了阿德海娅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谁。
“起了?厨房有黑面包,自己去拿。”她又低下头,继续搓洗,“今天教堂那边有丧事,我得赶在弥撒前把这些祭披洗出来。”
阿德海娅没有去厨房。她走到木盆边,看着盆里那些浸在水中的白色亚麻布——那是神父做弥撒时穿的祭披,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此刻正随着水流缓缓浮动。
“什么丧事?”
“听说是哪个商人死了。”老妇人用力搓着布料上的污渍,“从教堂的祭坛上摔下来的,摔得不成样子。大主教那边来了人,一个女大夫,天不亮就进了教堂,到现在还没出来。”
“女大夫?”
“叫冯·艾兴多夫什么的。”老妇人抬起头,难得露出几分兴趣,“听说是专门验尸的,全城就她一个。你说一个女人家,整天和死人打交道,也不怕嫁不出去……”
阿德海娅没有再听下去。她的目光落在姑母正在搓洗的那块祭披上。
白色的亚麻布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
“这是什么?”
姑母低头看了一眼,撇撇嘴:“血。教堂的人送来的,说是在祭坛边上发现的,也不知道是那个死商人的还是谁的。洗不掉了,这祭披算是废了。”
阿德海娅蹲下身,凑近那块布料。血迹已经干透,渗进了亚麻的纤维里,边缘有些发黑,但中间的颜色依然很深。
她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血,”他说,“是会说话的。”
伊索德在教堂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把尸体从头到脚检查了三遍,记录了每一处伤口的形状、大小、深度,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刮下死者指甲缝里的碎屑,装进一只玻璃瓶。然后她让人把尸体抬走,送到她在城墙边的那间小屋里,那里有更多工具,可以剖开胸腔和腹腔,检查内脏。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教堂,发现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看热闹的市民、探头探脑的学徒、一脸严肃的市政议员、还有几个穿着体面长袍的商人——大概是死者福格勒的同行。他们看见伊索德出来,纷纷交头接耳,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一头会说人话的怪物。
伊索德没有理会他们。她径直走向站在人群边缘的若昂。
“他杀。”
若昂的眉毛动了一下。
“额头上的伤是钝器打击造成,不是摔伤。”伊索德摘下手套,叠好,塞进皮囊里,“脚腕上的勒痕是死后造成的——有人把他吊上去,伪装成意外。真正的死因是窒息。”
“窒息?”
“他嘴里塞着东西。”伊索德说,“布料,或者别的什么。粘膜上有压痕,舌尖有咬伤。他是在别的地方被闷死的,然后被人运到这里,吊上祭坛。”
若昂沉默了很久。
“三天前的晚上,”他终于开口,“在教堂里看见圣母流血眼睛的人,是福格勒的妻子。”
伊索德等着他继续说。
“她当时正在晚祷。她说她抬头看圣母像,看见圣母的眼睛里流出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吓得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神父和杂役都在她身边,圣母像上什么也没有。”
“有人相信她吗?”
“没有。”若昂说,“所有人都说她最近因为丈夫失踪,太过悲伤,产生了幻觉。连她自己的侍女都这么说。”
伊索德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教堂门楣上雕刻的圣母像——石头雕的,面容慈悲,眼睛空洞地望着远方。
“我要见她。”
阿德海娅把洗祭披的活儿揽了下来。
姑母乐得清闲,坐在天井里晒太阳打盹,由着她在木盆边忙活。阿德海娅一边搓洗那些沾满蜡烛油、香灰、血迹的布料,一边竖起耳朵听街上的动静。
她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不远处。
她听见有人在问路,声音低沉,带着莱茵河下游的口音。
她听见脚步声朝着这边的巷子走来。
阿德海娅放下手里的祭披,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
巷口出现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黑袍的神父,四十来岁,面容严肃。另一个是女人,三十多岁,披着灰色的斗篷,手里提着一只皮囊,目光扫过巷子里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最后落在她身上。
阿德海娅没有移开视线。
那女人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里住着一个叫玛格丽特·福格勒的女人吗?”她问。
阿德海娅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
“你是谁?”
“伊索德·冯·艾兴多夫。”那女人说,“你又是谁?”
阿德海娅忽然笑了一下。
“阿德海娅·冯·施瓦茨贝格。”她说,“帮人洗祭披的。”
伊索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点点头,越过她,走向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
阿德海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他说,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等着事情发生的人,一种是让事情发生的人。他说,你要做后一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泡在冷水里太久,指尖发白,皱皱巴巴的。
巷子深处传来敲门的声音。
阿德海娅擦了擦手,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