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金属椅子上,手腕被勒得生疼,后脑勺一阵一阵地抽痛。
面前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金属墙壁,金属地板,头顶一盏惨白的灯,刺得眼睛生疼。
她的第一反应是——
土呢?
她低头,怀里空了。
那袋土不见了。
苏念的心猛地揪起来,比后脑勺的伤还疼。
“醒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苏念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考究的灰色长袍,手上戴着好几枚金属戒指,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周明远。
第七区做飞船零件生意的,周泠的爸爸。
苏念见过他一次,三年前,在她被辞退的那家快餐店。当时他坐在店里,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对店长说了一句“这种人也招?影响档次”。
就那一眼,她丢了工作。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像看一只待宰的猎物。
“苏念,是吧?”周明远的声音很温和,“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谈谈。”
苏念没说话。
她嘴笨,这时候更不知道说什么。
周明远也不急,慢悠悠地在她面前踱步。
“听说你手里有一袋土,能种出东西来。”他顿了顿,“还听说,你今天在黑市卖了几棵青菜,卖了五十万。”
苏念的瞳孔缩了缩。
周明远笑了:“别惊讶,第四区黑市有我的人。你前脚走,后脚消息就传到我这儿了。”
他停下来,弯下腰,凑近苏念的脸。
“小丫头,你知道那袋土值多少钱吗?”
苏念盯着他,不说话。
周明远直起腰,叹了口气:“不懂是吧?那我告诉你——那袋土,是整个星际时代最值钱的东西。比飞船值钱,比星球值钱,比权贵们收藏的那些破古董值钱一万倍。”
他转身,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东西。
苏念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是那个旧布袋。
灰色的粗麻布,用红绳系着口。爷爷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周明远把土袋在手里掂了掂,像掂一个普通的物件。
“就这玩意儿,能让整个星际联盟的权贵们跪下来舔我的鞋。”
他看向苏念,笑得很温和:“小丫头,开个价吧。”
苏念的喉咙发紧,声音涩得像砂纸:“那是我的。”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脸色冷下来。
“你的?”他把土袋往桌上一扔,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念,“你一个垃圾星的孤儿,交不起居住费的穷鬼,靠捡破烂活着的土包子——你跟我说,这是你的?”
他弯下腰,凑得很近,声音放轻了:
“这东西在你手里,是浪费。在我手里,能换整个垃圾星。你懂吗?”
苏念盯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那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周明远直起腰,叹了口气,像是很失望。
“行,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冲旁边点了点头。
苏念这才发现,屋里还有别人——两个穿制服的男人,就是之前抓她的那两个。
其中一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棍子。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再问你一遍。”周明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卖不卖?”
苏念没说话。
那根棍子落下来。
闷响。
苏念的身体猛地一抽,疼得她几乎叫出声来。但她咬着牙,没让那声音出来。
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疼。
太疼了。
苏念活到现在,挨过饿,受过冻,被人骂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挨过这样的打。
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骨头打断,把肉撕开。
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她没喊。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喊出来。
“停。”
周明远的声音传来。
棍子停了。
苏念垂着头,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
周明远又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小丫头,骨头挺硬。”他的语气里居然有点欣赏的意思,“但你知道吗?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硬骨头。”
他伸手,捏住苏念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
“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你守不住。”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事实,“你今天不卖,明天我还能打你。明天不卖,后天接着打。打到你想卖为止。”
苏念盯着他,眼睛里都是血丝,但眼神没躲。
周明远看了她几秒,松开手,站起来。
“继续。”
棍子又落下来。
苏念的意识开始模糊。
疼。
到处都是疼。
但她脑子里一直想着那袋土。
那个旧布袋,灰色的,用红绳系着口。
爷爷把它交给她的时候,手在抖。
“念念啊,这是咱们老家的土。你记着,不管以后走到哪儿,有这袋土在,就有根。”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根。
现在她懂了。
根就是不管别人怎么打你,怎么骂你,怎么看不起你,你都还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棍子还在落。
苏念的眼前越来越黑。
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爸,别打了!”
一个声音传进来。
苏念模模糊糊地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泠。
周明远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周泠的脸色很难看,她看了一眼苏念,又很快移开目光。
“外面……出事了。”她的声音有点抖,“第四区那边来人了,说是找这个土包子。”
苏念的意识彻底黑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被扔在一个角落里。
手脚还被绑着,但不再是那把椅子——是冷冰冰的金属地面。
周围很黑,只有头顶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垃圾星特有的灰光。
苏念试着动了动,浑身都在疼,像是被碾过一遍。
但她还活着。
她低头,怀里空空的。
土袋没了。
苏念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出声。
过了很久,她听见门响。
有人走进来。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背着光,看不清脸。
但那个声音,她听得出来。
周泠。
“你……”周泠开口,声音有点别扭,“你还好吧?”
苏念没说话。
周泠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她突然开口:“那袋土,我爸锁起来了。”
苏念的手指动了动。
周泠的声音继续传来:“他本来想连夜走,去首都星。但第四区那边来的人堵住了路,他出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知道来的人是谁吗?”
苏念不知道。
周泠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是陆家的人。就是白天在黑市给你卡片的那个陆先生。他派人来,说要见你。”
苏念愣住了。
周泠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不甘心,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嫉妒的东西。
“你一个土包子,凭什么让陆家的人来找你?”
苏念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问:“我的土呢?”
周泠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突然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苏念被绑着的手里。
苏念低头一看。
一个小小的布袋。
灰色的粗麻布,用红绳系着口。
但不是原来那个。
这个布袋很小,只够装一小捧土。
周泠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偷出来这么多。我爸锁在保险柜里,我趁他睡觉的时候……”
她没说完,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不是帮你。我只是……不想欠你的。”
门关上了。
苏念愣愣地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布袋。
很小。
但够用了。
她把布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疼。
浑身都疼。
但她活着。
土也活着。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