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年,秋。
这里的秋没有落叶,只有星光比往常更冷一些。
她站在洞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闯入,而是静静地站着,等我出去。
我推开门,看见她穿着不再是战斗用的鳞甲,而是一身素白长裙,银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褪去了许多锐气,多了几分沉静。
“今天不打架?”我问。
“打。”她说,“但打之前,有话要说。”
“说。”
她深吸一口气,金瞳直视我的眼睛:“我喜欢你。”
云林的风停了。
远处星鸟的鸣叫消失了。
连时光的流动,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燃烧着炽热情感的金瞳,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
慌乱。
是的,慌乱。
这种情绪,我以为早在八千年前就已经遗忘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那潭死水泛起了涟漪。
“当然知道。”她向前一步,裙摆拂过地面,“一百零三年,我来找你一百零三次。起初是想打败你,后来是想了解你,现在……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是草。”我说。
“我知道。”
“我活了万年。”
“我知道。”
“我注定会比你活得更久——久到你会老死,而我依旧年轻。”
她笑了,笑容里有龙族特有的肆意:“那又如何?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你在。”
“可我会看着你死。”我声音低沉,“然后继续活着,继续忘记。”
“那就让我在你心里留下痕迹。”她说,又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我胸前,“深到你想忘都忘不掉。”
我沉默了。
万年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那些仰慕我的,敬畏我的,憎恨我的,恐惧我的……
所有人都把我放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我是星辰剑,是无敌的象征,是不朽的传说。
但没有人想过,星辰剑也会寂寞。
“你不了解我。”我最终说。
“那就让我了解。”她伸手,想要触碰我的脸,但在最后一刻停住,指尖微微颤抖,“给我时间。”
我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期待又害怕被拒绝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那是我刚化形不久,游历到一个小世界。
那里有个女子,是某个宗门的圣女,天赋卓绝,容颜绝世。
她对我一见倾心,追了我三百年,走遍十七个世界。
最后她老了,寿元将尽,在某个开满桃花的山谷找到我。
“我追不动了。”她白发苍苍,容颜枯槁,但眼睛依旧明亮,“这三百年,我很开心。”
“值得吗?”我问。
“值得。”她说,“至少你记住我了,不是吗?”
她死后,我将她葬在桃花树下。那之后,我确实记住了她——记住了三百年。然后时间冲刷,记忆渐淡,到现在,我只记得曾有个女子追过我三百年,连她的名字都忘了。
这就是与长生者相爱的结局。
“你会后悔的。”我对眼前的龙女说。
“那也是我的事。”她固执道。
我闭上眼睛,心中天人交战。
理性告诉我,应该现在就拒绝,让她死心,让她离开,让她回到龙族的世界,找一个能陪她走过完整生命的人。
但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孤独了太久,久到已经习惯。
可当有人捧着火焰靠近时,那点温暖,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触碰。
“五年。”我睁开眼,背过身去,不让她看见我的表情,“我给你五年时间。若五年后,你的实力能超过我,我就答应你。”
“五年?”她愣了,“这怎么可能!我进步再快,也不可能五年就——”
“那就别答应。”我打断她,声音冷硬,“现在就走,永远别再回来。”
身后沉默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灼热得像要在我背上烧出两个洞。
她在挣扎,在权衡,在愤怒,在委屈……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斩钉截铁的:
“好!”
我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五年就五年!”她声音里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但你记住——五年后,我一定会赢你!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我从不反悔。”我说。
“那……一言为定!”
她走了。
这一次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
我站在洞口,直到她的气息彻底消失在云林尽头,才缓缓抬手,按在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
“我真是……疯了。”我低声自语,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丝极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