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教习来找他,递给他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时间。
慕阴真。子时。鬼哭渊。
这是任务。
暗河的任务一向如此简洁明了。苏暮雨盯着纸条看了许久,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好,放入怀中。
"这次不一样。"教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异样,"你是点灯童子。"
苏暮雨心头一颤,缓缓抬起头。暗河的每个人都听过这个称号——那不是荣耀,而是死亡的通知书。提着灯笼走进绝地的童子,往往成了最先倒下的人肉诱饵。
"七个童子。"教习停顿片刻,"你是第七个。"
话语落地,门随即关上。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苏暮雨静静坐在那里,听着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他早已习惯生死,但这一次,他却在想能否活着见到那个人。
吱呀一声,门又被推开了。苏暮雨正在擦拭长剑,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听说你要去点灯?"
苏昌河的声音。
苏暮雨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是。”
“七个童子那个?”
“是。”
苏昌河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七个童子什么概念吗?”他问。
苏暮雨没回答。
“七个童子,能活一个就不错了。”苏昌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活下来那个,多半也是个废人。”
苏暮雨继续擦剑。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听到了。”
“听到了还去?”
“任务是任务。”苏暮雨抬起头,看着他,“我没得选。”
苏昌河沉默了。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苏昌河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的不一样,没有狡黠,没有痞气,只有一种苏暮雨看不懂的东西。
“行。”他站起来,往外走,“那你好好准备。”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十七号。”
“嗯?”
“如果我替你去,你会不会拦我?”
苏暮雨的手顿了顿,抬起头:“你说什么?”
苏昌河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我问你,如果我替你去点灯,你会不会拦我。”
苏暮雨站起来。
“你疯了?”
“我没疯。”苏昌河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种懒洋洋的笑,“我就是问问。”
他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又只剩苏暮雨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握着剑,站了很久。
他在屋里坐着,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苏昌河那句话——“如果我替你去,你会不会拦我”。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苏昌河的笑容太假,语气太平静,眼神也太过闪躲。
他推开房门,四处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蛛巢、练武场、院落,都没有。直到抓住一名执事询问,才得知那个最不愿听到的消息。
"他不是替你去了吗?"执事的话像一把重锤。
苏暮雨撒腿就跑。一路上撞翻了油灯,踩碎了瓷器,甚至推倒了两名守卫。当他冲到鬼哭渊门口时,守卫横刀拦住了他。
"让开。"
"点灯童子已经进去了——"
寒光一闪,长剑已经抵在守卫的咽喉处。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守卫最终选择了退让。
渊内漆黑一片,只有一点红光在远方摇曳。苏暮雨奔向那抹光亮,途中看见了三具尸体。破碎的灯笼散落一地,灯油与鲜血混杂在一起。
终于,在深渊尽头,他看见了那个背影。红色灯笼映照下的身影满身血污,后背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
"六十三。"
背影僵住了。苏暮雨大步向前,看见了那张惨白的脸。即便浑身浴血,苏昌河依然带着他惯常的痞笑,只是嘴角溢出的血和眼中的红丝让这笑容看起来格外苦涩。
“十七号”苏昌河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样,“你怎么在这里?”
“我知道你们的任务点,出来找你,我来接你回家”
苏昌河靠在他身上,忽然笑了一声。
“那地方也能算是家吗?”
“有家人等候便是家,你弟弟还在那里,我也在”
他架着他,一步一步,往渊口走。
身后那盏红灯笼还亮着,照出两个重叠的影子,拖得很长。
走出鬼哭渊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守卫们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苏暮雨就这样架着浑身是血的人,穿过一条条走廊,一直走到苏昌河的住处。
他把苏昌河放在床上,开始撕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伤口。手很稳,脸上没有表情。
苏昌河躺在床上,看着他忙活,忽然开口:
“你怎么找到我的?”
苏暮雨的手顿了顿,继续包扎。
“找的。”
“怎么找的?”
“到处找。”
苏昌河笑了。那笑声很轻,扯动了伤口,他又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气。
“疼死我了……”
“活该。”
“哎,你这话说的,我可是替你——”
"我知道。"苏暮雨突然打断他,抬起眼,直视那双染血的眼睛,"以后不许这样。"
"不许替我去死。"
苏昌河愣了愣,忽然笑了:"那你呢?你要是替我去死,行不行?"
苏暮雨的手顿住了。他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也不行。"
"为什么?"
长久的沉默后,苏暮雨轻轻开口:"因为我会找你。不管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些紧闭的心门。苏昌河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看到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无法形容的神情。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伤口的疼痛,而是一种全新的感觉。
"苏暮雨。"他轻声唤道。
"嗯。"
"你抬头。"
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眸时,苏昌河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哭。"
苏暮雨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包扎。然而,嘴角似乎不经意地动了一下。
窗外的光线渐渐明亮,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苏昌河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夜。
苏暮雨守了他七天七夜。
第八天早上,苏昌河睁开眼睛,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人,轻轻笑了笑。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苏暮雨的头发。
苏暮雨醒了。
他抬起头,对上苏昌河的眼睛,愣了一瞬,然后忽然伸手,狠狠打了他一拳。
“哎哟!”苏昌河捂着胸口,“你干嘛!我是伤员!”
“活该。”苏暮雨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给你找吃的。”
苏昌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苏暮雨。”
苏暮雨停在门口。
“以后再有这种事,”苏昌河说,“你还是得拦我。”
苏暮雨没回头。
“拦不住。”
“那就多拦几次。”
苏暮雨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他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苏昌河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轻轻笑了一声。
窗外透进一线光,照在他脸上。
那光很淡,却暖。
苏暮雨只是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昌河的命,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了。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条暗无天日的河里,也有人愿意替他去死。
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从那以后,他发誓,再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会比苏昌河强。
他会护住他。
他会让那盏替他点起的灯,永远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