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起时遇新友

夏日的白昼总是长得不像话，明明太阳已经往西斜斜坠去，天边染开一层温柔的橘粉色，光线却依旧带着几分不肯褪去的暖意。晴雅坐在院子里的凉席上，手里还捏着那片宽大的梧桐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动。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稻田的清香，拂过脸颊时软乎乎的，不像城里的风那样带着燥热与尘土。她望着院墙上攀爬的藤蔓，藤蔓上开着细碎的小黄花，几只小蚂蚁顺着藤蔓慢悠悠地往上爬，仿佛也在享受这难得的悠闲。堂屋的木门半掩着，老木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与院子里月季的甜香混在一起，成了独属于外婆家的味道。

外婆没闲着，从井边提了半桶清水，慢悠悠地浇着墙边的盆栽。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院子里的宁静。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下，在外婆的灰布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树叶的摇晃轻轻晃动。晴雅看着外婆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安稳，那些在城市里时常萦绕心头的孤单与不安，好像都被这温柔的乡间时光一点点融化了。

“雅丫头，歇够了没？外婆要去做饭啦，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菜。”外婆直起腰，用手背轻轻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回头看向她时，眼角的皱纹都弯成了温柔的弧线。

晴雅立刻从凉席上坐起来，小步跑到外婆身边：“外婆，我帮你。”

她从小就不太会与人亲近，更不习惯主动帮忙，可对着外婆，她总想多做些什么。外婆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好，我们雅丫头真懂事，那你就帮外婆摘摘菜吧。”

厨房就在堂屋的侧边，是一间带着土灶的老厨房。墙角堆着整齐的干柴，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被刷得锃亮，旁边摆着竹编的菜篮，里面放着刚从菜园里摘回来的新鲜蔬菜。青翠的青菜，红彤彤的番茄，带着泥土气息的黄瓜，每一样都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这些都是外婆自己种的，没打药，吃着最放心。”外婆掀开锅盖，往锅里添了水，然后坐在小凳子上，开始往灶膛里添柴。

晴雅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外婆身边，学着外婆的样子摘青菜。她的动作笨笨的，时不时会把完好的菜叶扯破，外婆也不催，只是在一旁耐心地指点着：“慢点，轻轻掰，别用蛮力，咱们种菜的，可不能糟蹋了菜叶子。”

火苗在灶膛里跳动，映得外婆的脸颊暖暖的。干柴燃烧的噼啪声，锅沿慢慢升起的热气，还有蔬菜淡淡的清香，交织成最动人的烟火气。晴雅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陪着外婆做饭，比在城里抱着手机有意思多了。

没过多久，厨房里就飘出了饭菜的香气。番茄炒蛋的酸甜，清炒青菜的清爽，还有外婆特意蒸的鸡蛋羹，嫩乎乎的，香气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晴雅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

外婆看在眼里，笑着把盛好的鸡蛋羹端到她面前：“饿了吧？先吃点垫垫，马上就开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几声轻轻的狗吠，紧接着，是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晴雅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下意识地往外婆身边靠了靠。她从小就怕生，尤其是面对不认识的同龄人，总会莫名地紧张，连话都不敢多说。

外婆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说：“别怕，是隔壁的孩子们，听说你来啦，都想来看看你。”

话音刚落，院门口的木栅栏就被轻轻推开了。领头的是一个皮肤黑黑的小姑娘，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简单的短袖短裤，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男孩，一个瘦瘦高高，一个圆脸蛋胖乎乎的，都好奇地往院子里张望。

“林婆婆，我们听说城里来的小姐姐到了，就过来看看。”扎马尾的小姑娘胆子很大，大大方方地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泉水。

外婆笑着应道：“是丫丫啊，快进来，这就是我家雅丫头，晴雅。”

晴雅紧紧攥着勺子，低着头，不敢看他们，小声地喊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紧张得手指都微微蜷缩起来。她太害怕了，怕自己说不好话，怕他们不喜欢自己，更怕像以前在学校里那样，被人孤立，融不进人群。

叫丫丫的小姑娘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没有凑得太近，只是站在院子中央，笑眯眯地看着她：“晴雅姐姐，我叫林晓丫，他们是小宇和小胖，我们都住在隔壁，以后我们一起玩吧。”

瘦瘦高高的小宇挠了挠头，也跟着开口：“我们村里可好玩了，傍晚能去田埂上捉蜻蜓，晚上还能捉萤火虫，比城里有意思多啦。”

胖乎乎的小胖更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用清水洗过的野草莓，递到晴雅面前：“姐姐，给你吃，这是我们在山上摘的，可甜了。”

野草莓红彤彤的，小小的一颗，上面还带着晶莹的水珠，看着就诱人。晴雅抬头看了看小胖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丫丫和小宇友善的笑容，心里那层紧绷的坚冰，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们没有嫌弃她内向，没有嘲笑她胆小，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最纯粹的善意接纳她。

外婆在一旁看着，悄悄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晴雅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接过了小胖手里的野草莓，小声说了句：“谢谢。”

野草莓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甜丝丝的，一直甜到了心底。

丫丫见她愿意搭理他们了，眼睛更亮了，兴奋地说：“晴雅姐姐，等吃完晚饭，我们带你去村口的大槐树下玩吧，那里有好多小朋友，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晴雅轻轻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了之前的胆怯。

晚饭就在院子里吃，一张小小的木桌，摆着几样朴素的家常菜，天边的晚霞把院子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外婆不停给她夹菜，三个小伙伴就坐在院子门口，陪着她说话，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村里的趣事。

说田埂边的野花什么时候开，说哪片稻田里的青蛙最多，说晚上的萤火虫有多漂亮，说村口的老槐树有多高大。晴雅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抬头对上他们友善的目光，会轻轻弯一下嘴角。

夕阳慢慢落下山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家家户户的屋顶都升起了袅袅炊烟，与天边的晚霞交织在一起。村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有村民收工回家的脚步声，有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却一点都不嘈杂，反而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吃完晚饭，外婆收拾碗筷，晴雅站在院子里，丫丫他们三个就等在门口。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阵阵凉意，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温柔地低语。

丫丫跑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晴雅姐姐，我们走吧，去玩啦。”

丫丫的手小小的，却很温暖，紧紧牵着她。晴雅没有挣脱，任由她拉着自己，慢慢走出院子。

院门外的乡间小路上，已经有不少孩子在追逐嬉戏。远处的稻田在夜色里变成了深绿色，偶尔有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提着小小的灯笼，慢悠悠地在空中飞舞。

晴雅抬头望向夜空，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了出来，密密麻麻的，比在城里看到的要多得多，亮得多。晚风拂过脸颊，带着稻香与草木的清香，身边是新朋友欢快的笑声，身后是亮着暖黄灯光的外婆家。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真的会不一样。

原来孤单并不是常态，原来温柔与善意，会像夏风一样，不期而至。

炊烟袅袅，星光点点，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乡村，她不仅有了外婆的陪伴，还遇见了一群真诚可爱的小伙伴。

那些曾经笼罩在心头的阴霾，被乡间的晚风彻底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期待与欢喜。

她知道，从这个炊烟升起的傍晚开始，属于她的温柔乡村夏日，才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