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被浸凉的墨色绸缎,轻轻覆在城市剧院的后巷。
晚风卷着冬日的清寒,吹过陈思罕耳际时,他还能听见后台隐约残留的欢呼与乐器余响。几个小时前,他们的团体演出圆满落幕,灯光、掌声、镜头交织成一片滚烫的记忆,可此刻,那些热闹都像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隔绝在外,与他毫无关系。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那条来自父亲的短信,像一根细而冷的针,反复扎在他的心头。
一一思罕,回家一趟,你弟弟找到了。
弟弟。
这两个字陌生得让他指尖发僵。
活了十八年,陈思罕从未在自己的人生里,听过“弟弟”这个称谓。
他是家里独子,从小在父母周全的呵护下长大,家境优渥,一路顺风顺水,后来凭着热爱与天赋走上艺人这条路,队友相伴,粉丝喜爱,人生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光滑、明亮,没有一丝裂痕。
可这条短信,硬生生在他平稳的世界里,劈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缺口。
思罕,发什么呆呢?
肩头被轻轻一拍,张函瑞温热的手掌贴上来,带着少年人干净的温度。陈思罕猛地回神,指尖下意识按灭了手机屏幕,将那行刺眼的文字藏进黑暗里。
队友们还围在身边,脸上都挂着演出结束后的轻松笑意。杨博文举着手机,语气雀跃:“老板真的放了一周假!咱们终于能好好喘口气了。”
张桂源靠在墙上,笑得一脸释然:“我去,老板终于当人了,我还以为他要把我们榨干才肯罢休。
左奇函立刻凑过来打趣:“那是谁之前在背后天天蛐蛐老板抠门,连假都不肯放?”
几人哄笑起来,气氛轻松又热闹。张函瑞歪着头,眼神温柔:“一周时间,大家都有什么安排呀?”
王橹杰率先开口,眼里闪着期待:“我打算跟家人去滑雪,你们要不要一起?我妈还问我要不要叫上队友。
“好啊好啊!”左奇函立刻举手,“滑雪我可太行了,橹橹带上我!”
张函瑞也笑着点头:“正好我也不知道去哪玩,跟着大部队最省心。”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一直沉默的陈思罕身上。
杨博文轻声问:“思罕,你呢?一起去滑雪吗?
陈思罕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发不出顺畅的声音。他摇了摇头,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与遗憾:“抱歉,家里有点事,去不了了。”
“家里有事?”张函瑞微微蹙眉,下意识伸手抱住了他,手掌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宠溺又自然,“没事啦,那我们下次再团建,一定会给你拍好多景色视频。”
“就是,”张桂源拍了拍他的胳膊,“别太累,有事跟我们说。
队友的关心像暖流,一点点漫过心口,可陈思罕却笑不出来。他心里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先不说这个了,”他强行扯开话题,声音轻淡,“演出结束,咱们先去庆祝吧,我请客。”
好耶!
“思罕大气!”
王橹杰眼睛一亮:“那让思罕定地方!”
陈思罕沉默片刻,脑海里闪过一个寻常又温暖的字眼:“去吃烤鱼吧,听说附近这家店味道很鲜。”
没问题!
卸妆、换衣、出门,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走进烤鱼店。炭火滋滋作响,鱼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配菜鲜嫩,汤汁浓郁,是最能抚慰人心的烟火气。可陈思罕坐在桌边,筷子动得极少,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手机,仿佛那方小小的屏幕里,藏着他整个世界的崩塌。
他从收到短信开始,就一直在想。
弟弟?
他什么时候有了弟弟?
为什么父母从来没有提过?
为什么十八年里,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句提及,没有一丝痕迹?
这个凭空出现的血亲,像一个荒诞的梦境,却又真实得让他心慌。
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队友们都看出来了他的心不在焉。五年的朝夕相处,他们早就熟悉彼此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小动作,陈思罕眼底的沉郁,根本藏不住。
几人互相递了个眼神,无声地达成了一致——让最温柔细心的张函瑞开口。
张函瑞握着筷子,轻轻咬了咬筷尖,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的少年:“思罕,你怎么啦?从刚才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声音很轻,却瞬间让喧闹的餐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思罕身上,有担心,有关切,有好奇。
陈思罕抬眼,看向一张张熟悉的脸。五年相伴,他们是队友,是朋友,是家人,是彼此在娱乐圈里最坚实的依靠。没必要隐瞒,也藏不住。
他端起桌上的果汁,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的慌乱。
“我爸刚才给我发消息,”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让我回家一趟,说……找到了我弟弟。
弟弟?
左奇函最先惊呼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弟弟?你什么时候有弟弟了?”
杨博文也满脸诧异:“我们认识五年,从来没听你提过啊。
是啊,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们一起训练,一起演出,一起熬夜写歌,一起面对压力,一起分享所有喜怒哀乐。他连自己小时候偷买零食被骂的小事都讲过,却从未提过一个弟弟。
因为他自己,也刚刚知道。
“问题就在这里,”陈思罕指尖微微蜷缩,抵在桌沿,“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弟弟。
张桂源皱起眉,试探着问:“会不会是……小时候失踪了?所以你没印象?
陈思罕捏了捏眉心,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我也这么问我爸了。”
“那叔叔怎么说?”王橹杰追问。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不解与涩意:“他说,我这个弟弟,从小身体就不好,为了让他健康成长,把他送去乡下养了。”
一句话,让整个餐桌彻底陷入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橹杰率先打破寂静,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不是……停一下。因为身体不好,送去乡下?还不告诉你?等你成年、出道了,才告诉你有个弟弟?”
这逻辑,荒唐得让人无法理解。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思罕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冰凉,“这很不公平,不是吗?我活了十八年,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弟弟。”
左奇函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送去乡下好养活?可再怎么好养活,也不该对亲生儿子隐瞒至此啊。
“那也不该一点都不告诉你啊……”张桂源喃喃自语。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连陈思罕自己,都找不到答案。
原本热气腾腾的烤鱼,此刻变得索然无味。大家都没了吃饭的胃口,满心都是对陈思罕的担心,以及对这件荒唐事的不解。
王橹杰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这一周假期,你是不是要先陪你弟弟?给他买点东西?”
陈思罕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灯光刺眼,让他忍不住眯起眼。
“他不是小孩。”他轻声说。
“不是小孩?”杨博文一愣,“那……十五六岁?可以带他去电玩城、逛商场,男孩子都喜欢这些。”
陈思罕闭了闭眼,说出了那个让他心脏抽痛的事实。
“他跟我同岁。″
同岁?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在每个人心上。
餐桌旁,所有人都僵住了。
张函瑞睁大眼睛,声音微微发颤:“……双胞胎?”
陈思罕缓缓点头,喉咙发紧:“不出意外的话,是这样。”
异卵双胞胎。
长得不像,从小分离,一个在繁华都市被捧在手心,一个在偏远乡下无人问津。
一母同胞,却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这一刻,强烈的愧疚感,像潮水般将陈思罕淹没。
他不敢去想。
不敢去想那个与自己同岁的弟弟,这十八年是怎么过的。
不敢去想,他是否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哥哥,是否看着哥哥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而自己却在阴暗的角落里,无人疼爱。
不敢去想,他会不会恨自己。
会不会恨这个占据了他所有人生的双胞胎哥哥。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陈思罕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被他强行忍住,“万一他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呢?他看着我有父母陪伴,看着我有朋友,有粉丝,有光明的未来……那他呢?”
“这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
三个字,道尽了所有的委屈、愧疚与无措。
餐桌旁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懂。
懂这份突如其来的血亲带来的冲击,懂这份跨越十八年的亏欠,懂陈思罕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自责。
良久,陈思罕才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语气带着歉意:“抱歉,让你们跟我一起为难了。”
“别这么说,”张函瑞立刻摇头,眼神认真,“我们是朋友,本来就该帮你分担。只是……我们现在,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或许,你今晚可以跟你弟弟好好聊聊,”王橹杰轻声安慰,“把话说开,总会好的。”
“对啊,”左奇函连忙附和,“你们是双胞胎,血脉相连,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但愿吧。”
陈思罕低声呢喃,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一片茫然。
十八年的空白,要怎么填补?
从未谋面的弟弟,要怎么面对?
这场迟到了十八年的相认,究竟是团圆,还是另一场裂痕的开始?
他不知道。
聚会结束,已是深夜。
队友们各自离开,叮嘱他有事随时联系。陈思罕戴上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又忧郁的眼睛,独自站在路口等车。
冬夜的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割。他缩了缩脖子,心里却比寒风更凉。
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司机王叔熟悉的脸探出来。
少爷
陈思罕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内暖气很足,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指尖。
系好安全带,他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王叔从后视镜里与他对视,眼神里带着一丝欲言又止。
“王叔,”陈思罕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你见过我弟弟吗?”
王叔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下午见了一面,先生把他从乡下接回来的。”
他……怎么样?
陈思罕的心跳,莫名加快了。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期待一个温和的性格?还是期待……对方能轻易原谅这十八年的缺席?
王叔想了想,如实回答:“长得很帅,就是……跟少爷您,不太像。”
不像吗?
陈思罕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失落。
原来,真的是异卵双胞胎。
原来,他们连长相都毫无相似之处。
连最后一点血脉相连的直观印记,都没有。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穿过繁华的街区,驶向市中心那栋他从小长大的别墅。离家越近,陈思罕的心跳就越快,紧张、不安、愧疚、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拧成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一个怎样的弟弟。
不知道,那个被隐瞒了十八年的少年,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向他这个凭空出现的哥哥。
更不知道,父母藏在这十八年背后的,究竟是怎样的真相。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庭院,停在灯火通明的门口。
门内,灯火温暖,家具精致,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推开门的那一刻,陈思罕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客厅沙发上,那个陌生的少年身上。
听到脚步声,少年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
陈思罕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真的好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