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雨,总带着一股霉味。陈默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指尖摩挲着一个磨损的搪瓷杯,杯壁上“刑警队三等功”的烫金字样早已模糊。他不用看也知道,雨丝正斜斜地打在对面的砖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里混着三楼张老太家的收音机杂音,还有楼下修车铺老李用扳手敲打车架的“哐当”声。这些声音像一张网,把他的世界织得密不透风。
“叮铃——”
门上的风铃突然响了。不是风刮的,是有人用手轻轻碰了一下。陈默的耳朵动了动,那脚步声很轻,鞋跟是软底的,踩在积灰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常:对方的呼吸很急促,像刚跑过步,而且……右手无名指上,似乎戴着一枚金属戒指,随着身体的晃动,偶尔会碰到随身的皮包拉链,发出“嗒、嗒”的轻响。 “陈先生?”一个女声响起,带着怯意,“我是江念,江筑的女儿。”
陈默没有回头,只是将搪瓷杯放在桌上。“江筑?那个建筑师?”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三天前,他从自己设计的回声大厦顶楼掉下去了。警方不是说结案了吗?意外失足。”
“不是意外!”江念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我爸他……他有恐高症,从来不去顶楼!”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计算什么。“所以你来找我,一个瞎子?”
“我听说……你以前是刑警队最厉害的‘听风者’。”江念的声音靠近了些,“我爸生前说过,如果你都查不出的案子,才是真的没希望了。”
“他还说过什么?”陈默问。
江念沉默了几秒,然后,陈默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一个硬物被放在桌上的“咚”声。“这是我在他书房保险柜里找到的,除了身份证和银行卡,只有这个。”
陈默伸出手,指尖先触到一个冰凉的塑料外壳,接着摸到了一个旋转按钮和耳机插孔。“磁带?”他挑眉,“现在还有人用这个?”
“我爸有收集老物件的习惯。”江念说,“这盘磁带没有标签,我用旧录音机听过,里面只有杂音。但……但我爸在出事前一天,给我发过一条短信,说‘如果我不在了,把磁带交给陈默,他听得懂’。”
“他怎么知道我还在接案子?”陈默的手指停在磁带上,这个名字从江筑嘴里说出来,让他莫名地烦躁——三年前离开警队后,他就成了老城区的“隐形人”,除了偶尔帮邻居找猫,几乎不和外界打交道。
“我不知道,但求您……”江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只有这一个线索了。”
陈默拿起磁带,指尖摸到侧面的缝隙里卡着一点白色的粉末。他放在鼻尖轻嗅,是……粉笔灰?而且是那种老款的白色粉笔,带着淡淡的石膏味。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二十年前,钟楼孤儿院的黑板前,老院长用同样的粉笔在黑板上写着“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粉笔灰簌簌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咔嗒。”
陈默按下了桌上老式录音机的播放键。磁带开始转动,发出“嘶嘶”的电流声。江念说得没错,全是杂音,像是信号干扰,又像是……某种机器运转的低频噪音。陈默微微皱眉,将耳机戴上——他的耳机是特制的,能放大十倍音量,还能过滤掉大部分杂音。
几秒钟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杂音里,藏着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不是说话声,也不是音乐,而是……一种规律的“咔嗒、咔嗒”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三年前,他的搭档苏晴倒在血泊里时,手腕上的机械表就是这样,在停止跳动前,发出了最后十声“咔嗒”。
而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在这串“咔嗒”声的结尾,杂音突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白,紧接着,是一个气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无比清晰:
“默……”
是苏晴的声音!
陈默猛地扯下耳机,胸口剧烈起伏。窗外的雨声、收音机声、修车铺的敲击声,此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脑海里反复回响的那个“默”字,还有三年前那个带着金属摩擦感的笑声——那个笑声,和磁带杂音里的低频噪音,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
“陈先生?您怎么了?”江念察觉到他的异常。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手指颤抖着,再次按下了播放键。这一次,他听得更仔细了。23秒,整个录音刚好23秒。“咔嗒”声从第8秒开始,持续了10秒,第18秒出现那个“默”字,第23秒,磁带戛然而止。
23秒……苏晴的警号是23号。
“这盘磁带,我接了。”陈默关掉录音机,将磁带揣进怀里,“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带我去回声大厦。”陈默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盲杖,“我要去顶楼,听一听那里的‘回声’。”
江念愣了一下:“可是警方已经封场了……”
“那就想办法。”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就去。”
他拄着盲杖,一步步走向门口。盲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和磁带里的“咔嗒”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诡异的重叠。江念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注意到,陈默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旧款机械表——只是表盘是黑色的,指针早已停摆。
雨还在下。陈默走出楼道,盲杖探到积水的水洼,溅起一点水花。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乌云密布,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在了城市的上空。而在那片黑暗的尽头,回声大厦的尖顶若隐若现,像一把刺入云端的刀。
他知道,这盘23秒的磁带,不是线索,是一个诱饵——有人在故意引他入局。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很可能就藏在回声大厦的阴影里,等着听他一步步走向深渊的脚步声。
但他必须去。为了苏晴,为了那个“咔嗒”声背后的真相,也为了……二十年前钟楼里那场被大火吞噬的记忆。
“走吧。”陈默对身后的江念说,盲杖指向了雨幕深处,“去听听,深渊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