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里的暴雨

高二开学那天，苏渺拖着行李箱站在新教室门口时，手腕上的淤青还没消退。那是转学前，上一个学校“朋友”留下的纪念——掐着她的手腕逼她把省下来的早餐钱交出来。

班主任把她安排在靠后门的位置，同桌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刺头陆沉。陆沉正低头转着笔，听到动静掀起眼皮，目光在苏渺洗得发白的校服和低垂的脑袋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新来的？”他用笔尖点了点苏渺的桌面，“规矩懂吗？”

苏渺浑身一抖，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对、对不起……”

她以为又要被欺负了，像以前那样被逼着交“保护费”，或者被当众羞辱。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陆沉皱了皱眉，原本只是想逗逗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转校生，却没想到她这么不禁逗。

“别哭了。”他有些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再哭就把你扔出去。”

苏渺却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把之前的遭遇说了出来——被排挤、被藏书包、被逼着吃剩饭，转学是因为实在受不了报警了，却反被诬陷是她自己弄坏的东西。

陆沉愣住了。他见过被欺负的，却没见过这么可怜的。看着苏渺那双通红的眼睛，他突然没了捉弄的心思，反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苏渺手里。

“喏。”他别过头，语气硬邦邦的，“给你一颗糖，算是交了保护费。以后谁敢动你，报我陆沉的名字。”

苏渺捧着那颗还带着他体温的糖，愣愣地看着他。那是她灰暗的青春里，第一颗甜味的糖。

从那天起，苏渺每天都会带一颗糖给陆沉。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牛奶糖，包装纸被她折得整整齐齐，放在陆沉的笔袋旁边。陆沉每次都收下，偶尔还会帮她挡掉一些莫名其妙的骚扰——比如故意把水泼在她桌上的男生，或者在背后说她坏话的女生。

两年时光，就在这一颗颗糖的交换中悄然流逝。苏渺渐渐不再那么怕人，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光亮。而陆沉，似乎真的成了她的“保护神”，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但没人敢再轻易动苏渺。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

陆沉的妈妈出了车祸，肇事司机逃逸，现场只留下了一把被撞坏的雨伞。陆沉接到电话冲去医院时，苏渺想跟着去，却被他一把推开：“别跟着添乱！”

医院里，陆沉的妈妈重伤昏迷，医药费像无底洞一样砸下来。而警方的调查却迟迟没有进展，直到有人匿名举报，说看到苏渺那天下午在车祸现场附近徘徊，还和陆沉的妈妈有过争吵。

那个举报的人，是班里一直嫉妒苏渺的女生林薇。林薇暗恋陆沉很久，却看着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苏渺。她动用了家里的关系，伪造了监控时间，把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苏渺——说苏渺是因为嫉妒陆沉的妈妈管得太严，才故意制造了这场车祸。

那天，陆沉浑身湿透地站在苏渺面前，手里攥着所谓的“证据”。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混着猩红的眼眶，看起来格外骇人。

“苏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妈她……她还在ICU里躺着，你竟然……”

苏渺愣住了，她看着陆沉手里的“证据”，看着他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想解释，想说自己那天只是在找他，想说自己和他妈妈连面都没见过，更别提争吵。

可陆沉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他把那叠“证据”狠狠摔在她脸上，纸张散落一地，像一场荒唐的雪。

“你真恶心。”他咬着牙，声音里满是厌恶，“以前觉得你可怜，现在看来，你根本就是个心机深沉的骗子！那两年的糖，是你买凶杀人的钱吗？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苏渺的脸色瞬间惨白，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碎。她看着陆沉，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陆沉成了欺负苏渺最狠的人。他会在课堂上故意把她的书扔在地上，会在她经过时故意撞她的肩膀，会在全班面前冷笑着说：“离这个杀人凶手远点，小心她哪天也对你们下手。”

苏渺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她只是默默地收拾被他扔掉的书，默默地忍受着周围异样的目光。她知道，无论怎么解释，陆沉都不会信了。那两年的糖，终究抵不过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

直到半年后，真正的肇事司机因为酒驾再次被抓，主动交代了当年的案子。原来那天，他酒后驾车撞了人，因为害怕坐牢，就故意把现场伪装成有人故意为之的样子，还顺手拿走了陆沉妈妈的雨伞。

真相大白的那天，陆沉站在苏渺的空座位前，手里攥着一颗已经化了的糖。那是苏渺最后一次给他的，包装纸上还留着她娟秀的字迹：“陆沉，生日快乐。”

他突然想起这两年里，她每天早上放在他笔袋旁的糖，想起她小心翼翼的眼神，想起她被他推开时那句没说完的“我只是想帮你”。

原来，他才是那个最混蛋的人。

他疯了一样去找苏渺，却只从她邻居那里得知，她妈妈带着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据说走的那天，她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扔了，只留下了一个空空的铁盒子。

陆沉打开铁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却仿佛还残留着糖的甜味。他把那颗化了的糖放进嘴里，甜味早已散去，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那颗糖的保质期，似乎只有两年。

而那份迟来的、带着血泪的悔恨，却在岁月里，慢慢发酵，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