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桌角的裂痕 (1)

雨也知道,我喜欢你

早读课的空气里还飘着粉笔灰的味道,温汐予的数学练习册突然被人抽走。明黎泽捏着册子的边角晃了晃,栗色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戏谑:“这道题步骤写错了,班花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伸手去抢,指尖却擦过他的手背。“还给我。”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和往常带着点羞恼的语气截然不同。

明黎泽的手顿了顿,抬眼时撞进她淬了冰的目光里。他这才发现她眼底的红血丝,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怎么了?”他的语气收敛了些,把练习册往她面前推了推,“谁惹你不高兴了?”

“你。”温汐予的声音很轻,却像根针,精准地刺在他心上。她拽过练习册时太用力,纸页被扯出道浅浅的折痕,像道裂痕爬在两人之间。

明黎泽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懂她突然的冷淡是怎么回事——明明昨天放学还笑着接过他买的章鱼小丸子,今天早上却像换了个人,浑身都竖着刺。“我又怎么了?”他的声音也硬了起来,带着点被冤枉的烦躁,“是你先对着练习册发呆的,我好心提醒你……”

“我不需要。”温汐予打断他,把练习册往桌洞里塞,动作重得像在扔垃圾。她的肩膀微微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明黎泽,你能不能别总像块狗皮膏药,黏在别人身边甩都甩不掉?”

这句话像把钝刀,慢慢割过明黎泽的耳膜。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捏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节抵在桌面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周围的早读声不知何时停了,几十双眼睛偷偷往这边瞟,像在看场蓄势待发的雨。

“狗皮膏药?”他笑了声,声音却比冰还冷,“温汐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狗皮膏药。”温汐予抬起头,眼里的泪意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只剩下片荒芜的冷,“整天围着别人转,抢别人的东西,说些无聊的笑话,你不觉得烦吗?我觉得。”

最后三个字像颗冰锥,狠狠砸在明黎泽心上。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突然想起昨天下午,萧锌禾把支钢笔放在她桌角——那支笔和她摔坏的那支一模一样,笔杆上刻着的缩写被阳光照得发亮。原来不是没睡好,是心里装了别的事,连带着看他都觉得碍眼。

“好。”他点点头,往后靠在椅背上,拉开了和她之间的距离。距离不大,却像隔了条深不见底的河。“我烦,我走就是了。”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得格外刺耳。地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动量守恒,温汐予却盯着桌角那道被明黎泽手肘磨出的浅痕发呆。以前他总爱越过这条无形的界线,胳膊肘蹭着她的校服,像只宣示领地的小兽。可现在,他的手肘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那边,连书本都没越过半分,桌角的空位突然变得空旷,空旷得让人发慌。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道浅痕,忽然想起他昨天给她讲题时的样子——阳光落在他发梢,他的指尖点在练习册上,说“这里要画辅助线”,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点柠檬糖的酸气。那些被她斥为“烦”的瞬间,此刻却像电影片段,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每帧都带着刺。

明黎泽始终没看她。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黑板上,却连老师提问的问题都答非所问。物理老师皱着眉让他坐下,他低头翻书时,温汐予看见他的手在抖,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课间操的音乐响起时,温汐予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季雨兔从前面转过来,担忧地碰了碰她的胳膊:“你俩吵架了?明黎泽刚才把你上次借他的历史笔记扔垃圾桶了。”

温汐予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往明黎泽的座位看了眼,垃圾桶里果然躺着本熟悉的蓝色笔记本,纸页被揉得皱巴巴的,像只被遗弃的鸟。

“他扔就扔了。”她别过头,声音硬邦邦的,却在转身时,脚步顿了顿。那本笔记里夹着她画的小太阳,是上次他帮她解围后,她偷偷画上去的。

操场的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酸。温汐予站在队伍里,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后飘。明黎泽站在最后一排,和平时打闹的男生隔了很远,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侧脸冷得像块冰。有女生跑过去想跟他说话,他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教学楼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做转体运动时,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眼里没有了往常的笑意,只有片沉沉的灰,像被乌云遮住的海。温汐予慌忙转回去,脖颈却像被风割过,疼得厉害。

中午吃饭时,季雨兔把买来的草莓蛋糕往她面前推:“吃点甜的吧,看你脸都白了。”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其实明黎泽早上……是想给你带豆浆的,在小卖部排了好久的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放回去了。”

温汐予捏着叉子的手紧了紧,蛋糕的甜腻突然变得让人反胃。她想起早上说的话,那些像刀子一样的字,此刻正反过来割着自己的喉咙。

下午的语文课格外漫长。老师在讲《项脊轩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的字句在教室里回荡,带着化不开的怅然。温汐予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鼻尖却越来越酸。

她不是故意要伤人的。昨晚萧锌禾约她周末去图书馆,说要给她补数学,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既紧张又期待,却又在看到明黎泽发来的“明天早上去买章鱼小丸子吗”的消息时,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她怕自己越界,怕那些对明黎泽产生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心动,会打乱原本的节奏。她以为只要推开他,就能回到原来的轨道,却没想到心会这么疼,像被剜掉了一块。

明黎泽在旁边做试卷,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她心上。她能感觉到他偶尔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飞快地移开,带着点说不清的疏离。桌角的空位越来越宽,宽到她能清晰地看见他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却再也看不见他偷偷画的小兔子。

自习课的铃声响起时,温汐予终于忍不住,把桌子又往旁边挪了挪。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在两人之间划下了道更深的界线。

明黎泽握着笔的手停了下来。他看着那条突然变宽的缝隙,像看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用力划掉了草稿纸上刚写的“对不起”三个字,墨痕重重地叠在一起,像片化不开的黑。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温汐予趴在桌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和他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却再也找不到合拍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上。她愣了愣,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打湿了校服袖口,也打湿了摊开的语文课本。

她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把“亭亭如盖”四个字晕成模糊的墨团。心里像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在意,那些被她用力推开的温暖,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碎片,扎得她喘不过气。

明黎泽的笔尖忽然停了。他侧头时,正好看见她颤抖的肩膀,看见她落在纸上的泪痕,像朵迅速枯萎的花。他的心脏猛地一揪,几乎是本能地想伸手替她擦眼泪,手伸到半空却硬生生停住。

他想起她说的“狗皮膏药”,想起她眼里的厌烦,指尖像被烫到般缩了回去,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些——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他的靠近,是他的远离。

于是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窗外越来越沉的暮色。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在替谁哭。他的喉结轻轻滚了滚,眼眶忽然变得很烫,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死死锁了回去。

温汐予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把课本洇出片深色的痕迹,才慢慢止住。她抬起头时,看见明黎泽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像株在雨里被打蔫的向日葵。

桌角的缝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她忽然很想把桌子挪回去,很想跟他说声对不起,很想告诉他,其实早上说的都是假的,她一点也不觉得他烦。

可她只是看着那道缝隙,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窗外的雨,什么也没做。

原来推开一个人,一点也不轻松。原来那些脱口而出的狠话,最先刺伤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