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德·埃奇沃思发现自己在做一件荒谬的事。
他在给那个据说“身体不好所以不能喝咖啡”的假少爷切鹿肉。
“太肥。”
第一块被叉子拨到盘子边缘。
“太柴。”
第二块孤零零地躺在银盘里,无人认领。
“你是不是觉得我连刀都拿不动?”
第三块还没落到对方盘子里,就被这句话钉在半空。莱昂纳德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得像冬天早晨的窗玻璃,睫毛下垂,像是冬天里的冷彬。
埃奇沃思家的早餐室很大,长桌能坐二十个人,此刻只坐了三个。莱昂纳德的亲姐姐坐在窗边看报纸,从铜版纸上方投来一瞥,那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又惹他干什么。
“你手上有油。”莱昂纳德说,把第三块肉放进自己盘子,“切完再给你。”
假少爷——他真正的名字叫塞德里克·埃奇沃思,虽然他身上流的不是埃奇沃思家的血。
然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表情恢复成那种“你们全家都欠我五百万”的厌世脸。
“咖啡呢?”
“你不能喝。”
“我说我要喝了吗?”
“你刚才那个表情,”莱昂纳德把切好的新一块肉推过去,顺便把他手边的水杯添满,“意思是‘你怎么还不问我要不要咖啡’。”
塞德里克低头看那块肉。切得很规整,纹理清晰,五分熟,血水收得恰到好处。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
烦这个人怎么每次都能接住他的话。烦这个人明明才来半年,已经把全家每个人的习惯背得滚瓜烂熟。烦这个人切肉的姿势——手指修长,动作利落,像在做什么很认真的事。
才发现自己居然在看这个人的手。
“姐姐,”莱昂纳德忽然转向窗边,“你报纸拿反了。”
安妮特·埃奇沃思面无表情地把报纸转了一百八十度。
“我只是在练习倒着阅读,”她说,“锻炼大脑。”
“你刚才在偷看我们。”
“我在欣赏壁炉的火焰透过报纸映出的光影。”
塞德里克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对谁好的笑,是那种看到有趣事情的嘲笑的、嘴角只动了一毫米的笑。莱昂纳德看见了。
不过他也很快要调整过来插了一句:“谁跟你一伙了。”
系统在他脑子里叮了一声:【攻略对象塞德里克·埃奇沃思好感度+1,当前进度3%】
才百分之三。
他穿越过来六个月,背完了整本埃奇沃思家族史,学会了骑马、击剑、三种乐器,把每个人的生日、喜好、童年创伤都记在小本本上,每天起得比仆人早睡得比管家晚——
就换来了百分之三。
而且这百分之三还是因为他刚才切了块肉。
“你笑什么?”安妮特放下报纸,盯着弟弟。
“我没笑。”
“你笑了,我刚才看见了。”安妮特看向莱昂纳德,“他笑了吗?”
莱昂纳德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嘴角动了大概两毫米。”
“那叫笑吗?”
“对我来说,”塞德里克终于抬起头,那对灰蓝眼睛像两块浸过冰水的毛玻璃,“那叫面部肌肉抽筋。”
早餐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睡袍的身影晃进来。那是埃奇沃思家的长子,菲利克斯,今年二十五岁,继承家业的同时继承了父亲的起床气。
“吵什么吵,”他一屁股坐在塞德里克旁边,拿起桌上的面包就啃,“大清早的。”
“那是我的面包。”塞德里克说。
菲利克斯嚼了两下,低头看手里被咬过一口的牛角包,然后继续嚼。
“现在是我的了。”
“你嘴里有味道。”
“我还没刷牙。”
“那你别对着我说话。”
“我就对着你说。”
塞德里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莱昂纳德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系统又响了:【菲利克斯·埃奇沃思好感度+0,当前进度47%。检测到塞德里克情绪波动,建议安抚。】
安抚。
怎么安抚?
他上辈子是个社恐程序员,这辈子穿成被调包的豪门真少爷,系统给他的任务是把全家人好感度刷到100%。问题是这家人一个比一个难搞——
菲利克斯,表面嫌弃塞德里克,实际背地里给弟弟换过三个医生,就因为他说了一句“这个医生很烦”;
安妮特,天天阴阳怪气,但塞德里克去年发烧,她守了一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参加舞会,愣是跳了八支舞没让人看出来;
至于塞德里克本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鹿肉,又看了看塞德里克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早餐。
“你没吃多少,”他说,“不合胃口?”
“合不合胃口关你什么事。”
“我让人重做一份?”
“我是不会说话吗,要你吩咐?”
“那你——”
“你能不能安静吃你的饭?”
莱昂纳德安静了。
但他在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之后,很自然地伸手,把塞德里克盘子里的肉叉走了一块。
塞德里克抬眼看他。
“你不是不吃吗,”莱昂纳德嚼着肉,对他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我替你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金色的,棉花糖般柔软的头发上,照在他真诚的、毫无阴霾的、像琥珀一样坦荡荡的眼睛里。
塞德里克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低头喝水。
“你怎么不喝咖啡?”莱昂纳德闻到兄长(菲利克斯)杯里浓郁的咖啡味又问。
“不能喝。”
“为什么不能?”
“你不知道我病吗?”
“什么病?”
塞德里克沉默了一秒。
“……懒得跟你说。”
“那喝水能喝饱吗?”
“能。”
“那我也喝水吧。”
莱昂纳德放下刀叉,真的端起水杯,认认真真喝了一口。
塞德里克看着他。
看着他把水咽下去,看着他又露出那个傻乎乎的笑,看着他说“其实水也挺好喝的”。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你脑子有病。”
莱昂纳德眨眨眼:“什么?”
“我说你,”塞德里克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脑子有病。正常人谁学人喝水?”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肉可以再做一份。那份凉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早餐室里安静了两秒。
安妮特放下报纸,看着莱昂纳德。
“你刚才是不是,”她斟酌着措辞,“在模仿他喝水?”
安妮特沉默了一下。
“他不喜欢喝水,”她说,“他只是不能喝别的。”
“我知道。”
“那你还试?”
莱昂纳德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这样子他就会感觉我和他一样了!”
安妮特看着他,像看一个从别的星球掉下来的生物。
“哦,我恐怕他不(这么认为)。”
菲利克斯啃完最后一口面包,站起来,拍了拍莱昂纳德的肩膀。
“弟,”他说,“你知道吗,我本来想说你惺惺作态。”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菲利克斯打了个哈欠,“你是真的傻。”
他晃出门去了。
安妮特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莱昂纳德一眼。
“塞德里克小时候养过一只狗。”
莱昂纳德等着她说下去。
“那只狗死了之后,他再也不养任何东西。”
门关上了。
莱昂纳德一个人坐在长桌边,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盘子里的肉,看着塞德里克用过的那只水杯,还有壁炉里燃烧正旺的柴火。
塞德里克回到自己房间,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喷泉。
喷泉被冻住了,像水晶一样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喝水的样子。
那么认真,那么傻,好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有病。”他低声骂道。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笑。
大概是被傻笑了。
他迅速把嘴角压下去。
窗外,屋内的壁炉正噼里啪啦的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