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卧室的门紧闭着。
林晚背靠着门板,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边轰鸣。苏晴的手还握着她的,在黑暗中,那只手微凉但坚定,指腹有薄茧,是三年矫正中心生活留下的印记。
“他怀疑了。”林晚用气声说,嘴唇几乎没动。
苏晴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个微小的安抚动作。“但不是确定。否则我们现在已经在押送车上了。”
她从衣柜里出来,动作轻得像猫。林晚在昏暗中看着她,苏晴的眼睛适应黑暗后,瞳孔微微放大,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那眼神里有种林晚陌生的东西:一种近乎猎食者的警觉。
“我们需要更严密的计划。”苏晴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街道寂静,只有巡逻无人机的嗡鸣规律划过夜空。“你父亲提到系统升级什么时候完成?”
“原定是后天。”林晚也站起来,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但如果他们发现了什么...可能会提前。”
苏晴转身,背靠着窗框。昏暗光线下,她的轮廓被勾勒出一道银边。“升级期间,所有监控系统会重启三次。每次重启之间有三十七秒的间隔——监控离线,但门禁系统仍在运行。”
林晚皱眉:“你怎么知道?”
“在中心的时候,我们计算过。”苏晴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天气,“有几个人试图在升级时逃跑。他们成功了三十七秒,然后被重新上线的生物扫描锁定。”
“所以三十七秒不够。”
“不够逃跑,但够做别的事。”苏晴走回衣柜前,从藏匿处拿出那个棱镜和颜料瓶,“比如,进入一个需要高级权限才能访问的地方。”
林晚突然明白了。“父亲的办公室?管理局内部?”
苏晴点头。“升级期间,内部门禁系统会切换到备用电源,但权限验证有延迟。如果我们能在重启间隔进入,用你父亲的权限卡——或者更好的,用他的生物特征——就能访问一些...平时无法访问的数据。”
“比如?”
“比如你母亲的完整档案。”苏晴直视林晚的眼睛,“比如所有被‘矫正’者的去向。比如这个系统的真正目的。”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这比藏匿一个逃犯更严重——这是直接攻击管理局的核心。
“如果被抓住...”
“如果被抓住,我们的下场不会比现在更糟。”苏晴打断她,“但如果不做,你永远不知道真相。我永远活在追捕中。而这个世界...”她做了个手势,指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永远是这个样子。”
林晚沉默。她想起母亲日志里那句话:“颜色会回来。只要还有人记得怎么看。”
记得怎么看。也许不止是看颜色,更是看清楚相。
“我需要时间准备。”她最终说。
“我们有一晚上。”苏晴从背包里拿出剩余的颜料瓶,在地毯上一字排开,“但在那之前,第三课。”
第三课在凌晨一点开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最低亮度的地灯,光线被苏晴用布巾进一步遮挡,只留下刚好能看见彼此轮廓的昏暗。窗帘紧闭,门锁检查了三遍。
颜料瓶在两人中间的地毯上围成半圆。苏晴盘腿坐着,背挺得很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威严感。林晚坐在她对面,突然意识到这个姿势——苏晴在上方位,自己在下方——有种奇妙的象征意味。
“前两课是关于颜色是什么。”苏晴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这一课是关于颜色能做什么。”
她拿起那瓶红色颜料,打开盖子。粉末在昏暗中像凝固的血。
“管理局告诉你颜色只是光波。但事实是,颜色是能量。”她用指尖蘸了一点粉末,轻轻捻开,“不同的颜色频率,会引发不同的神经反应。红色提高心率,刺激肾上腺素。蓝色降低血压,促进平静。这些都是可以被测量的生理效应。”
林晚想起母亲日志里的记录:颜色与边缘系统有直接通路。
“所以管理局过滤颜色,是为了...”
“控制。”苏晴接过话,“控制你们的生理反应,从而控制情绪。但这不是全部。”她又拿起蓝色和黄色,“他们还做了更可怕的事——他们分离了颜色。”
她让林晚握住两个颜料瓶,一手红,一手蓝。
“现在,想象这两种颜色在一起。不是物理混合,是在你脑海里的印象。”
林晚照做。红色和蓝色...应该是紫色。但她发现自己很难清晰想象。红色是炽热,蓝色是冷静,它们像两个不相容的极端。
“感觉到了吗?”苏晴问,“那种...不协调感?”
林晚点头。
“那是因为你被训练成将颜色分离思考。红是红,蓝是蓝。但在自然界,颜色是连续的、交融的。”苏晴的手覆盖住林晚握着瓶子的手,“就像情感。愤怒和悲伤可以共存,喜悦和恐惧可以交织。但管理局要把它们分开,归类,贴上标签。这样更容易管理。”
她让林晚放下瓶子,拿起那瓶光谱紫。
“而你母亲发现的是——有些颜色无法被归类。光谱紫不在标准色谱里,它是所有颜色的交汇。就像有些情感无法被简单定义:爱,渴望,归属感...这些复杂的、多维的情感,正是管理局最害怕的。”
苏晴倒出一点光谱紫粉末在手心,然后握住林晚的手,将粉末轻轻抹在她的手腕内侧。触感细腻微凉,林晚能闻到淡淡的矿物气味。
“他们在你身上看见了这种潜质。”苏晴的手指沿着林晚手腕的静脉走向滑动,“你母亲的基因,你底下的红色火焰,你对颜色的本能反应。所以他们监视你,评估你,等待你表现出‘异常’。”
林晚感到一阵反胃。“等我成年?”
“或者等你犯一个足够严重的‘错误’。”苏晴收回手,眼神里有一种林晚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们就有理由‘介入’。”
窗外突然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两人瞬间僵住。不是巡逻警报,是火灾警报——从几个街区外传来。
苏晴迅速移动到窗边,林晚紧随其后。从窗帘缝隙,她们看到东北方向天空被映成暗红色。浓烟滚滚,火光照亮了一小片街区。
“第三区。”林晚认出了方位,“工业区,有个旧仓库...”
她的声音停住了。因为苏晴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某种冰冷的愤怒。
“不是意外。”苏晴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是抵抗组织的信号。”
林晚转头看她:“什么?”
“琥珀。”苏晴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颗苦药,“激进派的领袖。她说过,如果管理局升级系统,她会制造混乱来分散注意力。”
火势在扩大。远处传来悬浮消防车的鸣笛。林晚看到街道上开始有人影跑动——不是救援人员,是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快速穿梭在建筑物阴影里。
“他们在利用这个机会。”苏晴盯着那些人影,“进入一些平时进不去的地方,或者...救出一些人。”
林晚突然想起什么:“矫正中心!如果管理局资源被调去灭火...”
苏晴猛地转身,眼睛在昏暗中闪光。“你父亲在家。我们现在有机会。”
“什么机会?”
“去他的书房。”苏晴已经行动起来,从衣柜里拿出那个解码器,“火灾警报触发时,所有非必要的系统监控会降低优先级。生物扫描会有延迟——最多五分钟,但够了。”
林晚的心脏狂跳。“找什么?”
“两样东西。”苏晴拉开门缝,观察走廊,“第一,你父亲的备用权限卡。第二,管理局内部网络的物理接入点。”
“接入点?”
“一条网线,一个端口,任何可以直接连接而不经过公共网络的东西。”苏晴回头看她,眼神锐利,“你父亲的职位,家里应该有远程办公的加密终端。”
林晚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个厚重的金属箱——他总是锁着,说是“工作设备,不要碰”。
“有。但需要他的生物密钥才能打开。”
“所以我们去拿。”苏晴的声音不容置疑,“现在。”
走廊一片漆黑。
父亲卧室的门缝下没有光——他应该睡了,或者被火灾警报惊醒后正在查看终端。林晚踮着脚,每一步都谨慎地落在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苏晴跟在她身后,动作更加轻盈,像真正受过训练的人。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锁是电子感应式,需要权限卡或父亲的生物特征。
林晚贴在门边,屏息听着里面的动静。安静。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装置——是从父亲工具箱里“借”的万能解码器的简化版。理论上可以模拟低权限员工的信号,骗过家庭级别的门禁。
装置贴在感应区。红灯闪烁。
一秒。两秒。三秒。
绿灯。
门滑开一道缝。
两人闪身进入,门在身后无声关闭。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远处的火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投下血红色的条纹。
苏晴迅速扫描房间。书架,办公桌,那个金属箱放在角落,连接着几根粗线缆。
“箱子。”她示意。
林晚走到箱子前。表面光滑,只有一个生物识别面板。她试着把拇指按上去——无效。需要父亲的虹膜或掌纹。
“如果他醒了...”
“他不会醒。”苏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喷瓶,“除非我们弄出太大动静。”
“那是什么?”
“安神喷雾。旧时代的配方,我在中心跟一个老药剂师学的。”苏晴走到门边,将喷雾喷在门缝下方,“微量,但足够让他睡得沉一点。”
林晚感到一阵不安,但没时间细想。她转向箱子:“现在怎么办?我们打不开。”
苏晴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你父亲有没有记密码的习惯?或者藏钥匙的地方?”
“他不信任纸质记录。”
“每个人都有一点不信任自己的记忆。”苏晴蹲下,检查书架底层,“特别是重要的东西。”
她的手指停在一本厚重的《城市管理条例实施细则》上。这本书林晚见过父亲翻阅,但总是很快放回原位。
苏晴抽出书。书页间夹着一张薄薄的透明卡片——权限卡。
“找到了。”她举起卡片,但表情没放松,“但这只能打开办公室的门。箱子需要生物特征。”
林晚盯着箱子。然后她想起一件事——父亲有时会在酒后说些含糊的话。有一次他说:“最安全的密码,是那些你以为已经忘了的。”
“母亲生日。”林晚突然说。
苏晴转头看她。
“父亲用母亲生日做所有重要密码的初始设置。”林晚回忆着,“他说那是他唯一不会忘记的数字。但后来系统要求定期更换,他就...用变体。母亲生日倒过来,或者加上我的生日。”
她走到箱子前,输入母亲生日:0815。
红灯。
倒过来:5180。
红灯。
加上她的生日:081523。
绿灯亮起。箱子发出一声轻响,锁开了。
林晚和苏晴对视一眼,然后小心地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终端,是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便携式管理局工作站。屏幕,键盘,还有几个特殊接口。最重要的是:一根粗壮的黑色线缆,末端是一个标准网络接口。
“物理接入点。”苏晴轻轻抚过那根线缆,“直接连接管理局内部网络,不经过公共节点。安全级别最高,但一旦接入...”
“一旦接入,他们就能追踪到确切位置。”林晚接口。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中继器。”苏晴已经开始在箱子里翻找,“你父亲应该有...找到了。”
她拿出一个小巧的设备,像一块加厚的身份卡。“便携网络中继。可以伪装接入点位置,但只有十五分钟的有效时间。超过十五分钟,系统就会识破伪装。”
“十五分钟能做什么?”
“足够下载你母亲的完整档案。”苏晴把中继器连接在工作站上,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可能还够看看‘情感能源计划’的概要。”
林晚看着她操作。苏晴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闪过一行行代码。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这一刻,林晚清楚地感觉到了她们之间的某种动态——苏晴在主导,在掌控,在推进。而她自己,虽然在提供信息和协助,但本质上是跟随者。
这种感觉很陌生。她一直是被期待掌控一切的人:掌控成绩,掌控情绪,掌控生活。但此刻,将控制权交给另一个人,竟然有种奇异的...释放感。
“我需要你父亲的登录凭证。”苏晴打断她的思绪,“你有吗?”
林晚摇头。“但我可能猜得到。他所有的密码都基于几个关键数字:母亲生日,我的生日,还有...他和母亲的结婚纪念日。”
她输入尝试:结婚纪念日+母亲生日。
屏幕弹出一个二级验证:需要动态口令。
“该死。”林晚低咒一声。
苏晴却笑了——一个短促、带着锋利感的笑。“动态口令通常绑定个人终端。你父亲的终端在哪里?”
“卧室。但他可能带在身上...”
“火灾警报响的时候,大部分人第一反应是查看终端。”苏晴关掉工作站,站起身,“他可能把终端放在床头柜上。如果我们能拿到,哪怕三十秒...”
这是一个更疯狂的冒险。
林晚看向书房门。走廊对面就是父亲卧室。
“如果他醒了...”
“他不会完全醒。”苏晴拿出另一个小瓶,“这是加强版。喷在门缝,他会陷入深层睡眠十分钟。足够我们拿到终端,回到这里。”
林晚看着那个小瓶,又看看苏晴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你准备得很充分。”她最终说。
“在中心,你学会两件事。”苏晴的声音很轻,“第一,如何隐藏自己。第二,如何在必要时行动。”
她拉开门缝,先观察走廊。安静。父亲卧室的门缝下依然没有光。
“跟着我。”苏晴说,不是询问,是指令。
林晚发现自己自然地服从了。
她们像两道影子滑过走廊。苏晴在父亲卧室门前停下,跪下来,将喷雾对准门缝。按下喷头,几乎没有声音。
等待十秒。
她轻轻推门。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