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市区的车厢像移动的囚笼。
林晚坐在靠窗位置,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必须控制——学生终端的监测功能虽不如成人芯片精确,仍会记录异常生理数据。
其他四名志愿者坐在附近,神情平静。陈默甚至在小憩,呼吸均匀得像训练过。他们真的如此平静,还是和自己一样,学会了完美的伪装?
林晚看向窗外。黄昏时分的城市笼罩在灰白滤镜下,街灯提前亮起,投下毫无温度的光。矫正中心的方形建筑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但她仍能感觉到那栋建筑的存在。像一块沉在胃里的冰。
还有那个女孩——苏晴。她说的那些话。
“你身上有一种很深的蓝色...底下有红色的东西在烧。”
林晚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句话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扩散,触及某些被深埋的记忆碎片。
五岁还是六岁?母亲还没被带走的时候。某个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条纹。母亲在画画——这是被禁止的,但母亲总在父亲上班后偷偷画。
“晚晚,你看。”母亲指着画纸,上面是抽象的色彩漩涡,“这是开心的颜色。这是难过的颜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颜色,只是大多数人忘了怎么看见。”
小林晚伸手去摸画纸,指尖沾上未干的颜料。蓝色,混着一点紫。
“妈妈的颜色是什么?”
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林晚后来再也没见过的温度:“妈妈的颜色啊...现在有点乱了。但晚晚的颜色很干净,像清晨的天空,最淡的那种蓝。”
“爸爸呢?”
母亲的笑容淡了。“爸爸的颜色...”她顿了顿,“爸爸选择了灰色。因为灰色最安全。”
然后门锁响了。父亲提前回来。母亲迅速收起画具,用布盖住画纸。但父亲还是看见了。
那晚的争吵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小林晚躲在门后,听见碎片般的句子:
“...不能再这样...”
“...她会看见的...”
“...矫正中心不是...”
“...她还小...”
然后是母亲的哭声。不是嚎啕,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那是林晚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的画。几天后,母亲“自愿”去了矫正中心。父亲说,那是为了治疗她的“情感认知障碍”。
林晚睁开眼睛。车窗倒映出她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像一张精心绘制又小心维持的面具。
那个下午之后,她开始学习。学习控制表情,控制肢体语言,控制一切可能泄露“异常”的迹象。她成为模范学生,模范女儿。她选择相信父亲的话:这一切都是为了安全,为了稳定,为了让社会正常运转。
直到今天。
直到她在矫正中心的灰色房间里,遇见一个看见颜色的女孩。
回到家时,父亲还没回来。系统显示他仍在管理局加班——最近系统升级测试,工程师们轮班倒。
林晚输入密码,智能锁发出柔和的确认音。门滑开,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是标准的CA-05灰,不刺眼,不温馨,只是“适宜”。
她脱下鞋子,整齐摆好。校服外套挂上衣架。洗手,水温被预设为最不易引发情绪波动的38度。每一步都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家。灰色墙面,灰色家具,灰色地板。唯一的装饰是墙上的系统日历,显示着今天的日期和一句箴言:“稳定高于一切。”
以前她觉得这一切正常。现在,她看见了“正常”下面的东西:一种精心维持的空洞。
口袋里的终端震动。是父亲的消息:
“晚晚,我今晚通宵测试。冰箱里有营养餐,加热即可。模拟练习记得完成。情感扫描数据我已查看,今日波动略高,注意调节。”
林晚盯着消息。父亲查看了她的数据。当然,他是二级工程师,有权限。今日波动略高——那是在矫正中心,遇见苏晴的时候。
她回复:“明白。已调整。”
然后删除聊天记录。系统有备份,但日常对话通常不会调取。
走进卧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心率监测显示72,正常。
但她的眼睛停在衣柜上。
那是整面墙的嵌入式衣柜,灰色哑光材质。里面整齐挂着校服、家居服,以及两套父亲为她准备的“社交场合备用装”——同样是灰色系,只是深浅不同。
苏晴现在在哪儿?还在那个灰色房间吗?还是已经被转移去进行“深度矫正”?
林晚走到书桌前,打开终端的学习界面。数学题在屏幕上滚动,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在桌面敲击,这次没有控制节奏。
咚。咚。咚。
像心跳,像某种求救信号。
她突然站起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厚重的《城市管理条例》。这是父亲要求的读物,为了让她“理解社会运行规则”。她很少翻阅。
翻到第347页,夹着一片薄薄的金属书签。这不是普通的书签——是她十三岁时,从父亲废弃的旧终端上拆下的存储芯片改造的。她用它来存储一些...不适合存在云端的笔记。
芯片插入终端的隐藏接口。需要密码。她输入母亲的生日。
一个简单的文本编辑器打开。里面只有几条记录:
“12岁,梦见彩色蝴蝶。醒来后报告系统,得到‘梦境异常’评级。”
“14岁,读到前时代诗歌‘碧云天,黄花地’,产生‘不适宜联想’。”
“16岁,观看教育片时,莫名流泪。原因:不明。”
每一条都可能成为被标记的理由。所以她记录下来,作为一种对抗——至少对自己诚实。
光标在新一行闪烁。林晚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
然后她打字:
“17岁,在矫正中心C-03,遇见一个女孩。她说她能看见颜色。她说我身上有深蓝色和红色。她说,清除情感等于清除灵魂。”
保存。加密。退出。
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这很危险。如果被发现...
终端突然响起警报音。
林晚的心脏几乎停跳。但屏幕显示的是公共通知:
“全体市民注意:今晚20:00-22:00,第七区将进行情感监测系统升级测试。期间可能出现短暂扫描中断,属正常现象。请保持日常活动,无需恐慌。”
升级测试。扫描中断。
一个念头像闪电劈进脑海。
荒谬。危险。不可能。
但...
她看向衣柜。
晚上七点五十分。
林晚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父亲留下的工程工具箱。这是被严格管理的物品,但她知道密码——母亲生日倒过来。
工具箱打开,里面是精密的仪器:频谱分析仪、信号干扰器、便携式扫描屏蔽装置。父亲有时会带回家做预检测试。
她拿起最小的那个——微型信号干扰器,只有纽扣大小。理论上,它能在三米半径内制造短暂的扫描盲区。理论上。
终端显示时间:19:55。
父亲应该正在管理局的主控室,监控全区测试。他不会回家。
街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从窗户看出去,第七区的街道正在进入“夜间模式”——行人减少,巡逻无人机增多。
林晚换上深灰色便服,把干扰器塞进口袋。又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旧背包——小学时用的,已经多年未动。她往里塞了几样东西:
- 两瓶高能量营养液
- 一件备用外套
- 急救包
- 从父亲工具箱“借”的通用门卡解码器(她知道这严重违规)
- 还有那本《城市管理条例》——厚封面可以藏东西
19:58。
她最后一次检查计划:
1. 利用系统升级的扫描中断期(理论上20:00-20:05信号最弱)
2. 走地下维修通道到达旧地铁线(父亲提过,那里有监控盲区)
3. 沿地铁线步行至第三矫正中心外围(约30分钟)
4. 找到通风系统入口(从建筑蓝图上看,在西北角)
5. 如果苏晴还在原来的房间...
计划在第三步就开始显得疯狂。但她停不下来。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那抹苏晴说的“红色”。压抑了十七年,今天终于找到裂缝,要喷涌而出。
20:00整。
街灯突然闪烁了一下。这是升级开始的信号。
林晚背上背包,打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