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卖我自己（二）

就在这时，商行里走进一个气质特殊的男人。

传送门的白光还没完全敛去，他已经迈过那道界限，落在了布满暗色纹路的金属地板上。步伐很轻，几乎没带起声响，像是怕惊动这方空间里悬浮的数据流——那些淡蓝色的光带在他身侧游弋，却在离他半尺远的地方自动绕开，像被什么无形的力场推开。

他衣着不怎么考究，姿态却从容得很，深灰近黑的连帽衫，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以及唇角那点近乎没有的弧度，不笑，也不冷，像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藏起所有光。

周围的人正围着任务面板吵吵嚷嚷，有人在炫耀刚兑换的豪华道具，有人在为下一个副本的难度争执，没人注意到这个刚进来的年轻人。直到他抬手，指尖在虚空划过——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对着面板点选，而是凭空画出一道极淡的银线，那线落在混乱的数据流里，竟让周围浮动的光带瞬间规整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旁边一个正调试新买到的能量枪的壮汉忽然顿住，下意识往这边瞥了眼。明明看清楚了他的穿着，看清楚了他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却怎么也记不住他的脸，只觉得这人站在那里，像个坐标，周围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连系统提示音都仿佛弱了几分。

他没理会那道目光，路过一个人身边时，那人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刚才那人走过时，空气里好像飘着点什么……不是能量的味道，也不是硝烟味，是种很沉的东西，像把收在鞘里的刀，你看不见刃，却知道它能轻易划开所有规则。

他径直的向执命接待使走去，递给他们一张卡，在看清他递过来的身份卡时，接待使瞳孔微缩了一下。那卡是最低级的样式还泛着黄，编号已模糊不清，系统识别时甚至跳了下错，但谁也没敢问，指尖在键盘上敲打的速度莫名慢了半拍。

只有少数的人发现了他，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议论起来：“刚才那人是谁？”“不知道，没见过。”“行为都挺普通啊，怎么感觉……有点不一样？”

没人能说清哪里不一样。就像系统代码里藏着的暗线，平时看不见，却在某个瞬间，悄悄攥住了整个世界的脉络。

他接过卡，转身走向柱壁，与周围急躁功利的执命者格格不入。他没有看那些热门的道具和任务，反而走到角落，点开了一个所有人都从未留意过的隐蔽面板，兜帽下的视线扫过任务面板上滚动的S级副本名称，停在其中一个标注着“死亡率97%”的猩红标题上。没人看见，他藏在袖子里的手腕上，一枚银色的、非系统发放的环饰，极轻地亮了一下，像在回应某个只有他知道的指令。指尖轻点几下，便淡然关闭准备离开这里。

奚屿失魂落魄地低头往前走，一头撞在了男人的胸口。

男人低头，目光落在他悬在胸前的智能面板上，看清了“售卖自己”四个大字，眉梢微挑，难得生出了几分兴趣。

“你在做什么？”

清冷又温和的声音响起，奚屿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眼眶一热，顾不得委屈和难堪，滔滔不绝、添油加醋地把自己的倒霉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拼命把自己描述得更可怜，只求对方能伸出援手。

漫长的讲述结束，男人沉默片刻，突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是被彻底逗笑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玩味。

“真是谢谢你了，已经好久没有人给我讲过这么好笑的故事了。”

他唇角微扬，风度依旧，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意思。

奚屿心脏骤停，满眼的期待瞬间僵在脸上。

男人只是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整理了一下衣摆，转身朝着商行外走去，背影决绝，没有一丝停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奚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缓缓抬头，望向头顶壮阔华丽、象征着权力与生机的万象中枢，只觉得一阵彻骨的疲惫席卷全身。

他这次真不想再说话了，不想再祈求了。

智能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无情地跳动。

他静静地站在喧嚣的人群里，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枯叶，安静地等待着，属于他的死亡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