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文京区,本乡通り。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真希骑着自行车穿过东大校园,车筐里装着一叠复印的旧资料。她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压住被风吹起的围巾——那是曾祖母留给她的,藏青色羊毛,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真希——!”
她刹住车,回头看见同学山田正从图书馆方向跑来,手里挥着一本书。
“你的快递,寄到研究室了。”山田喘着气,“什么啊,这么厚一沓?我还以为是你订的参考书。”
真希接过牛皮纸信封,寄件人处写着祖母的名字“千代子”,地址是琦玉县的一座老人院。她心里一紧,当场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本日记。
封面是黑色的,皮面已经开裂,边角用和纸仔细修补过。真希认得这个——她小时候在祖母家的壁橱里见过,但祖母从不让她碰,只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日记上压着一张便签,祖母的字迹颤颤巍巍:
“真希:
我最近常常梦见幽暗谷的事。那盏灯,那朵花,还有那个人的背影。
我九十三岁了,有些事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你一直问曾祖母的事,我一直没有好好回答。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事说出来,就像在讲一个太过漫长的梦。
但我希望你能知道。
所以我把日记寄给你。这不是我的日记,是更久以前的人留下的。你看了就会明白,为什么我总说‘有些人即使死去,也会一直活着’。
如果你愿意,春天的时候去一趟幽暗谷吧。
灯应该还亮着。
祖母
令和六年三月七日”
真希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把日记抱在胸前,对山田说了声“今天的研究发表会帮我请假”,掉转车头就往公寓骑。
身后传来山田的喊声:“喂——!你下周就要提交开题报告了吧——!”
真希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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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很小,六叠的房间堆满了书。真希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把日记放在膝头,深吸一口气才翻开。
第一页的字迹清瘦端正:
“大正八年四月十七日
今天开始写日记。兄长说,记下来的事就不会忘记。
但我不太确定。因为我已经开始忘记兄长的声音了。”
真希愣住了。
大正八年?那是——一百多年前?
她继续翻下去。日记记录了那个人的生活:独自执行任务,被同僚无视,在队士名册上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淡淡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寂寥,但偶尔也会冒出让人忍俊不禁的句子:
“今天试着跟乌鸦说话。它飞走了。看来连乌鸦都觉得我无趣。”
“食堂的大婶多给了我一勺味噌汤。我怀疑她只是手抖,但还是决定当作是善意的表示。”
“训练时不小心把刀挥到了树上。在树下等了两个时辰,它自己掉下来了。很好,省得我爬树。”
真希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这个人——他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她想。只有温柔的人,才会用这种语气对待世界的遗忘。
翻到后面,字迹变了。
那是一种苍劲有力的笔迹,墨水深深渗进纸背,仿佛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大正八年五月二十日
幽夜:
当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青色彼岸花的真相,关于‘被记住’的意义——我发现的可能不只是让鬼变回人的方法,而是更根本的东西。
但写到这里,我的字迹正在消失。诅咒在起作用。
我只能说最重要的:
那盏灯,不是普通的灯。它是某个人用全部身心点燃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鬼出现之前。
找到它。记住它。
还有——
谢谢你,弟弟。
冥夜”
“冥夜……”真希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
她突然想起曾祖母临终前说的话。那时她才七岁,趴在病床边,曾祖母的手枯瘦如柴,却紧紧握着她的手腕:
“灯在神社里,花在石阶旁。如果你们记得,它们就会一直亮着。”
当时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就要明白了。
真希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
那里有几行字,笔迹又变回了最初那个清瘦端正的人:
“昭和三十六年三月二十日
迦楼罗走了五年了。
我把她的木花放在窗台上,每天都能看见。有时候风吹过,花瓣会轻轻颤动,就好像她还在院子里晒衣服,回头对我笑。
千代昨天来了。她已经三十七岁,是个稳重的大人了。她问我:‘幽夜叔公,您一个人不寂寞吗?’
我说:‘你祖母的火焰还亮着,我就不寂寞。’
她好像不太明白。
但没关系。只要那盏灯还在,她就一直在。我也会在。
灰贺幽夜”
真希合上日记,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她擦了一把脸,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栏里输入三个字:
幽暗谷。
搜索结果很少。一个废弃的神社,在某县深山的废弃村落里,据说已经有几十年没人去过。最近的新闻报道是平成十五年,有个登山客偶然经过,说看到一座破旧鸟居,后面是长满青苔的石阶。
没有提到灯。没有提到花。
但真希知道,她必须去。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祖母老人院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护工,说千代子奶奶刚午睡醒来,精神很好。
“奶奶,”真希说,“我看了日记。我想去幽暗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真希以为祖母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祖母的声音,苍老但清晰:
“去吧。”
“灯还在吗?”
“在。我每年都让人去添灯油。今年还没去……正好赶上你。”
真希的喉咙发紧:“您一直……一直让人去?”
“那孩子说过,‘只要有人记得,就会一直亮着’。”祖母的声音很轻,“真希啊,我已经记了他七十多年。再记几年,我就去找他们了。但你……你还年轻。”
“我会记得的。”真希说,“我也会让我的孩子记得,让孩子的孩子记得。”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
“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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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真希请好了假,收拾好背包,踏上了前往幽暗谷的列车。
她带的东西不多:换洗衣服,登山鞋,手电筒,相机,还有那本日记。临行前祖母在电话里告诉她路线:先坐新干线到K市,再换乘地方线到N站,然后徒步进山——大约要走大半天。
“路不好走,”祖母说,“但你会找到的。那孩子说,真正想去的人,一定能找到。”
真希坐在列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林。三月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脸上让人想睡觉。但她睡不着,只是反复翻着那本日记,在字里行间拼凑那个人的样子。
灰贺幽夜。
被世界遗忘的人。
拥有灰之呼吸的剑士。
曾祖母迦楼罗的……恋人?丈夫?日记里从没明确说过他们的关系,但字里行间的那种温柔,让真希觉得,那一定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羁绊。
列车在N站停下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这是一个很小的站,只有一条线路,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真希走出站,按照祖母的指示,找到了进山的入口——一条几乎被杂草覆盖的小路。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走。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有些地方杂草比人还高,要用登山杖拨开才能通过;有些地方路面塌陷,要绕很大一圈。太阳渐渐西斜,树林里暗下来,鸟叫声也变得稀稀落落。
真希开始有些不安。
她打开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日记里说,从山脚到幽暗谷要走三个时辰——那就是六个小时。她算了算时间,照这个速度,恐怕要到晚上八九点才能到。
但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远处——很远很远的山里——有一点点金色的光。微弱,但很温暖,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
真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加快脚步,朝着那点光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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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两个多小时,天完全黑了。真希的腿像灌了铅,背包也越来越重。但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普通的灯光,而是一种温暖的金色,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
终于,她穿过最后一片树林,看见了鸟居。
很旧的鸟居,木头的颜色已经发黑,但还稳稳地立着。鸟居后面是长长的石阶,石阶两旁长满了青苔和野草,石阶尽头,是一座小小的神社。
神社的拜殿里,亮着金色的光。
真希一步步走上石阶。她的腿在发抖,不是累,是某种说不清的激动。走到拜殿前,她停住了。
那里有一盏灯。
青铜的古灯,表面布满锈迹和古老的纹路。灯芯燃烧着金色的火焰,火焰不摇不晃,静静地亮着,像是从一百年前亮到现在。
而火焰里——
真希屏住了呼吸。
火焰里有两道身影。并肩站着,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轮廓——但那个轮廓让真希想起了曾祖母的老照片,想起了日记里那些温柔的字句。
她站在灯前,久久说不出话。
风从神社的缝隙里吹进来,撩动她的围巾。火焰轻轻摇晃了一下,那两道身影也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对她点头。
真希的眼眶湿了。
“我来了。”她轻声说,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我是迦楼罗的曾孙女,我叫真希。我来……来看你们。”
火焰又轻轻摇晃了一下。
真希在灯前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日记,放在膝头。
“我会记得的。”她说,“我会让所有人都记得。”
金色的火焰静静地亮着,照亮她的脸,也照亮日记的封面。
那封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真希低头一看,发现那是几个字——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字,正一笔一划地从封面上浮现出来: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