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女儿神色认真,花肆也收了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端正了姿态,正色开口,“好好好,爹不跟你胡闹了。这次喊你回来,不单是为父惦念你、想见你一面,更重要的是……”
他话说一半,却骤然停顿。
花施施等了半晌也不见下文,忍不住催促,“还有什么你倒是说啊,吊人胃口装什么神秘感。”
花肆笑了笑,语气放缓,“还有一桩事,我要把一样东西交给你。”
“什么东西?”花施施眸光微亮,顺势追问。
“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花肆望着她,缓缓道来,“我本打算等你正式接手药王谷谷主之位时,再将此物交付于你,但你一月后便要动身前往苍梧海,路途凶险,那便提前给你。”
花施施微怔,下意识抬眸看向一旁的温秋池,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花肆见状轻轻摇头,解释道,“别看秋池,这事不是他透露的,合欢宗宗主与我是多年旧友,你要远赴苍梧海这般大事,我又怎会全然不知。”
心事被全然看穿,花施施微微垂首,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原来爹你早就知道了……”
花肆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嗔怪与无奈,“看来我不开口,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主动告诉我了。”
花施施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辩解,“我只是怕你担忧,所以才一直没敢说。”
花肆望着自家女儿隐忍懂事的模样,心头软了大半,语气温和又郑重,“世间为人父母者,哪有不牵挂子女的,我知晓你已然长大,心有山海,向往四方历险,爹不会拘着你,也不会拦你。”
闻言,花施施骤然抬头,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惊喜,“真的吗?你不阻止我?”
花肆看着她澄澈的眼眸,漾开一抹慈祥温和的笑意,“自然是真的,所以,这件东西,今日便交于你。”
话音落,他抬手轻唤。
微光流转间,一柄精致雅致的仙伞缓缓浮现在掌心。
“这便是你母亲的遗物,一柄上品防御法器。”
花施施连忙上前,小心翼翼伸手接过。
伞身轻盈雅致,通体是清透的月白底色,伞面上层层叠叠的浅玉流云,微光暗敛,清雅又灵动,伞骨温润细腻,触手生凉,一整柄伞静静托在手中,温柔绝美,自带仙气,看着便殊胜不凡。
“这伞真漂亮。”花施施指尖轻轻拂过细腻伞面,眼底满是喜爱与珍重。
“你此番远赴苍梧海,便随身带着。”花肆温声叮嘱,“它防御力极佳,足以替你挡去不少凶险祸难。”
花施施握着手中玉伞,指尖微微发僵,一时有些失神,心底酸涩悄然漫开,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娘她……就只给我留了这一件东西吗?”
年岁漫漫,时光荏苒,她记忆里母亲温柔的眉眼早已渐渐模糊,经年岁月,她早已记不清母亲完整的模样,只剩下零星细碎的残影。
屋内氛围骤然沉静,染上几分淡淡的伤感。
花肆抬手,温柔抚过花施施的发顶,语气温柔又怅然,“你母亲当年走得仓促,世事难料,这是她留给你唯一的遗物,你往后一定要日日带在身边,好生珍重。”
花施施紧紧握着手中的月白仙伞,郑重颔首,“好。”
花肆看着她珍重的模样,心头柔和,忽而似想起一事,随口叮嘱道,“对了,听闻你在合欢宗时常炼丹修行,手头材料可还够用?若是短缺,便去谷中灵田自行采摘,多备些带走。”
闻言,花施施眉眼瞬间亮起几分亮色,笑意清甜松弛,“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罢,她心情轻快,转身快步离去。
屋内只余二人,看着女儿轻快远去的背影,花肆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收敛,转头看向身侧的温秋池,语气沉敛认真,“此番施施动身前往苍梧海,届时,你便随她一同前去,我自会提前与合欢宗宗主知会一声。”
温秋池垂眸颔首,应声干净利落,“好的。”
花肆看着他全然顺从、不问缘由的模样,生出几分好奇,“你怎不问问,我为何特意让你随行?”
温秋池神色平和,心底坦荡通透,从容答道,“师父自有考量,徒儿听从便是。”
花肆闻言露出一抹笃定又自豪的笑意,目光深邃地望着他,“自然是有的,但最重要的是,为师知晓你与寻常人不同,你素来隐忍不露、敛尽锋芒,可你的本事,足够护得施施周全。”
深藏心底的秘密被一语道破,温秋池漆黑的眸底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涟漪。
他垂落眼帘,语气诚恳而郑重,字字发自肺腑,“当年若不是师父与施施出手相救,便没有今日的我,这份恩情刻骨铭心,此番苍梧海一行,我定拼尽所有,护她全程无忧、平安归来。”
看着他眼底赤诚决绝的模样,花肆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缓缓点头,神色满是欣慰,“如此,便好。”
*
骨蝶揉着惺忪睡眼,打着慵懒的哈欠走出房间,指尖捏着一枚莹润玉牌,眉眼间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恍惚间,玉牌灵光轻闪,传讯印记悄然亮起。
她微微眯眼定睛看去,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花施施?她怎么会给我发消息。”
玉牌上的字迹清晰浮现:
【在吗?明天你在宗门吗?我这里有一些丹药也许你会需要,你要是没事的话我可以给你送过去一点,就作为你救我师弟的谢礼啦。】
骨蝶抬手揉了揉眼尾睡意,认真读完讯息,指尖轻点玉牌回字:【好,明日正午我会在宗门。】
发送完毕,她舒展双臂,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心底暗自轻快,这下正好,省得自己再破费灵石去购置丹药了。
她缓步下楼,一眼便看见厅堂桌前安坐着的银佳与竹,二人静静落座,氛围恬淡安静。
骨蝶走上前,语气温和,“早啊。”
她拉开空位坐下,随手拿起竹筷,夹起一根酥脆油条慢慢咬下,口感松弛惬意,随即转头看向身旁少年,“竹雪,你的头怎么样?”
竹闻声抬手抚上自己的后脑,指尖触到隐隐痛感,眉宇微蹙,脑中却一片空白,只淡淡回道,“不知为何,有点疼。”
骨蝶动作猛地一顿,险些噎住,连忙端起水杯饮了两口顺气,眼底掠过一抹心虚,连忙打圆场安抚,“你不记得了?不记得好啊,没事没事,应当是昨夜山里风凉,你不小心着凉受风了,别放在心上。”
竹懵懂颔首,低低应了一声。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从衣襟内摸出一小袋灵石,轻轻放在桌上,看向骨蝶,语气认真又诚恳,“蝶姐姐,我知道这些不够,余下的我日后定会补上,我先回去了。”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步履干脆,片刻便消失在客栈外。
骨蝶垂眸望着桌上那只朴素的灵石布袋,指尖微顿,静静出神沉思。
她心底思绪翻涌,过往对竹的刻板印象,正在悄然松动。
好像从头到尾,竹本就并非无可救药的恶人。
大抵是九天阁雾那几人常年偏见深重、言语偏颇,人人厌弃竹乖戾嗜血的行事风格,久而久之,她与银佳也被潜移默化影响,先入为主给竹扣上了“偏执变态”的滤镜。
可细细想来,昨夜竹屠戮恶人之时,她全程看在眼里、心知肚明,洛老爷一众人本就作恶滔天、死有余辜,本就该落得这般下场,所以从始至终,她从未出手强行阻拦。
若他真是彻头彻尾、毫无底线的疯魔恶人,根本不会让她来制约他。
“想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身旁的银佳见她久久失神,抬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出声唤回她的思绪。
骨蝶回过神,敛去心底纷繁思绪,神色恢复如常,淡淡开口,“没什么,昨夜后山的事我已经全部处置妥当,今早洛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还真有。”银佳端起水杯,唇角勾起一抹凉淡嘲讽,“我今早特意早起出去打探了一圈,洛府那边已经开始置办丧事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洛家那位当家主母对外说洛老爷上山为女采药,恰逢雨夜山体突发泥石流,不幸殒命。”
“呵。”银佳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倒是通透懂事,懂得顺势封口,她心里应该最清楚,她丈夫手上沾满多少鲜血阴私,一旦把事情闹大了让那些专门管这些事的修士细查,所有献祭害人的勾当根本瞒不住,只会牵连整个洛府,一场‘意外天灾’,反倒是最体面的收场。”
骨蝶听得兴致平平,语气清淡地反问,“这样啊,那你觉得,洛老爷该死吗?”
银佳毫不犹豫,应声干脆,“当然该死!干尽献祭活人、残害少年的阴毒勾当,他根本不配活在世间。”
得到笃定答复,骨蝶抬眸静静看着她,轻声追问,一语戳破根源:
“你也亲眼所见,容竹雪从前,也是这般被人肆意残害、践踏折磨,硬生生被逼到绝境,所以他如今的暴戾、嗜血与偏执,才会让旁人难以理解,知晓了他的过往,你现在……还讨厌他吗?”
银佳闻言骤然沉默,指尖捏着杯沿微微一顿,没有立刻作答,反倒转头反问,“那你呢,骨蝶,你讨厌他吗?”
她坦然坦言心底想法,“说实话,从前我对他从没有什么真切的厌恶,只是始终无法理解,为何他会对杀戮那般亢奋偏执,近乎病态,我不认同他的行事,也从未费心去了解过缘由。”
“我不讨厌他。”骨蝶坦然应声,“和你一样,从前我也只觉得他性情乖戾、嗜杀怪异,难以共情,可若是抛开那些极端的行事,以他的天赋心性,若不是童年受尽折辱、被逼疯魔,本该是最拔尖的修仙弟子,甚至稳稳身居亲传席位。”
她指尖轻点桌上那袋灵石,“你看,若是他真如雾她们口中那般,是个毫无理智、心性扭曲的变态疯子,根本做不出主动还钱、知恩分寸这般守礼克制的举动。”
这话一出,银佳瞬间听出几分微妙的内涵,故作不满地抬眼,“你这是……?明明当初是你说要请客哒!”
“别激动。”骨蝶笑着抬手安抚,语气松弛真诚,“我没别的意思。”
银佳眼底带着几分坦然的无奈,缓缓道出心声:
“说到底,我真正厌憎的从来不是竹,是雾。”
“那个女人向来嘴毒刻薄,凡事只凭偏见妄加评断,难听的话从不藏着掖着,朝夕相处久了,我潜移默化被她的言语影响,先入为主带上了偏见,当然我也不否认,是我自己心志不坚,轻易就被她三言两语蛊惑。”
骨蝶轻轻长叹一声,眼底漫起几分怅然,“说起来,我们阁主当真是心善,你还记得,你当初是如何入的九天阁吗?”
银佳微微回想,眼底漾起浅淡暖意,应声答道,“自然记得,我是在你之后入阁的,那时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是阁主现身,将我带回了九天阁,我们也是从那时相识的,不过我没记错的话,容竹雪好像也是阁主救回来的。”
骨蝶缓缓颔首,“嗯。我当年能得以栖身九天阁,也是承蒙阁主收留。”
话音落下,空气倏然安静一瞬。
两人几乎是心念同步,双双抬眼,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难道阁中其他人,也都是阁主收留的孤人?”
骨蝶垂眸细思过往。
记忆里的九天阁主,永远一袭素白长衣、覆着一张诡异鬼面,性情莫名,行事飘忽不定,从无人能看透分毫。
“从小到大,关于阁主的一切,我只知道他的名字。”
银佳闻言骤然惊诧,满眼难以置信,“你居然知道阁主的名字?!”
骨蝶微蹙眉梢,带着几分疑惑,“你不知道吗?当年他现身带我离开时,我曾问过他的名字、身份与目的,不过他只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银佳一时语塞,心头五味杂陈。
当年她绝境困顿、走投无路,阁主于寒冬绝境中伸手渡她,于她而言已是雪中送炭、再造之恩,彼时的她惶恐无措,哪里敢多问半分身份缘由。
她迟疑一瞬,轻声追问,“那……阁主究竟叫什么?”
“楼君淮。”
三字落地的刹那,二人胸口同时传来一阵温热发烫之感,暖意隐隐躁动,绝非寻常灵力异动。
骨蝶抬手摘下颈间悬挂的小巧蝴蝶面具挂坠,低头望去,吊坠正泛着一抹妖异暗红微光,她抬眸看向银佳,果不其然,对方颈间的狐狸面具挂坠,此刻也同频亮起刺目诡红,光晕沉沉跳动。
二人神色一凛,心头瞬间了然。
“是阁主在召我们!”
……
鹭尧宗,演武训练场。
青石长台辽阔清冷,剑风余韵未散。
何艳雪百无聊赖倚坐在石凳上,静静看着场中练剑的陆行衍,少年日复一日挥剑不息,招式沉稳凌厉,却也太过拼命,全然不顾自身疲累。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轻声劝道,“小师弟,你近日为何如此拼命?练剑贵在有度,也休息休息吧,你这般日夜不休的练剑,长久下去身体怎吃得消?”
闻此言语,陆行衍收剑垂手,敛去周身凛冽剑气,缓步走到石凳旁落座。
何艳雪顺势递过一杯温水,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沉郁,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了?怎么感觉你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陆行衍轻轻摇头,声线沉稳笃定,“无事,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我只是想尽快变强,护住我想要守护之人。”
“嗯?”
何艳雪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他话语里的异样,挑眉追问,“你分明有心事,是为了谁?”
一语戳中心事,陆行衍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绯红,别开视线,低声否认,“没有。”
见他不愿坦言,何艳雪无奈莞尔,“不愿说便不说,只是你着实太过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