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亲王走后,京城安静了一段日子。
二月中旬,周延把那个管事带出来了。
人送到御书房的时候,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头都不敢抬。我看了他一会儿,让周延把他带下去,先关着。
“审过了吗?”我问。
“审了。”周延说,“他知道的不多,但有一件事有用。”
“说。”
“端亲王在京城,还有一条暗线。不是朝里的人,是商贾。”
我看着他。
“商贾?”
“江南来的绸缎商,在京城开了三家铺子。端亲王的人进京,都住他那儿。消息往来,也从那儿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
“铺子叫什么?”
“瑞锦记。”
——
三日后,海棠跟我说,刘宇在外面求见。
我让他进来。
他站在殿中央,看着我。
“臣听说,陛下查到了瑞锦记。”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他顿了一下。
“臣……也在查。”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刘宇。”
“臣在。”
“朕说过多少次,让你别掺和这些事?”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我,不躲闪。
“臣知道。”他说,“可臣忍不住。”
我愣了一下。
他就站在那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可那话里的东西,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会儿,我移开眼。
“瑞锦记的事,你不要动。”
“陛下……”
“周延会去查。你是将军,盯着商贾做什么?”
他不说话了。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晃了晃。
“刘宇。”
“臣在。”
“你天天往宫里跑,外头的人看在眼里,会怎么想?”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臣……”
“你是想让那些参你的奏折,再多几本?”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
他就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臣不怕他们参。”
“那你怕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可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
“臣怕陛下一个人。”
——
他走后,我坐在案前,很久没动。
海棠进来添茶,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悄悄退下去。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臣怕陛下一个人。
他知不知道,朕是皇帝。
皇帝本来就是一个人。
——
二月二十,周延递来消息:瑞锦记的东家,查清楚了。
姓沈,江南人,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生意。明面上是正经商人,暗地里替端亲王跑腿送信,已经七八年了。
“能抓吗?”我问。
周延摇摇头。
“没有实证。他那些信,从不留底。送完就烧,查不到。”
我看着他。
“那就让他留底。”
周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臣懂了。”
——
三日后,瑞锦记失火。
烧的是后院库房,火势不大,只烧了几匹布。可那几匹布里,夹着几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
京城府尹去查案的时候,“意外”发现了那些信。
信里写的是江南的盐税、京城的官员、还有端亲王的名字。
第二天早朝,那些信就摆在了我的案上。
殿内鸦雀无声。
我看着那些信,一封一封看完。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下面站着的人。
李崇低着头。
王珣也低着头。
武将那一列,刘宇站在第一排,垂着眼。
“传朕旨意。”我说,“命江南总督即刻查封端亲王府,所有人员,一律看管。另派钦差,前往江南核查盐税,一查到底。”
殿内还是安静。
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我看着那些垂着的头颅,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身影。
“退朝。”
——
回到御书房,海棠已经在等着了。
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压着,不敢太明显。
“陛下,这一回……”
“还没完。”我说。
她愣住。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那些信,只是让他脱层皮。想动他,还不够。”
“那陛下……”
“等着。”我说,“他会有动作的。”
——
惊蛰那天,江南来了消息。
端亲王反了。
八百里加急递进京城的时候,我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兵部尚书亲自送进来,脸都白了。
我接过军报,拆开看。
端亲王在江南起兵,号称清君侧,已经占了三个县。江南总督兵力不足,正在调兵镇压,请朝廷速派援军。
我把军报放下。
“传旨。”我说,“命刘宇为平南大元帅,即日点兵,三日后出征。”
兵部尚书跪下去。
“臣遵旨。”
他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案前,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
——
刘宇进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站在殿中央,穿着便服,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臣刘宇,参见陛下。”
“起来。”
他直起身,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军报你看了?”
“看了。”
“三日后出征,来得及吗?”
他点点头。
“来得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天快黑了。
“刘宇。”
“臣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次,不是三千对两万,也不是坠崖。是真正的战场。”
他没说话。
“你……”
我顿了顿。
他看着我,等着。
“活着回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嘴角弯了弯。
“臣记住了。”他说。
——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很凉,吹得衣袍翻飞。
海棠在旁边小声说:“陛下,进去吧。”
我没动。
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
三日后,大军出征。
我没有去送。
站在城楼上看着大军远去的人,是兵部尚书。我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海棠端了参汤进来。
“陛下,歇会儿吧。”
我接过参汤,喝了一口。
“海棠。”
“奴婢在。”
“你说他……”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海棠等着。
我没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