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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惊蛰

宁年不负君

端亲王走后,京城安静了一段日子。

二月中旬,周延把那个管事带出来了。

人送到御书房的时候,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头都不敢抬。我看了他一会儿,让周延把他带下去,先关着。

“审过了吗?”我问。

“审了。”周延说,“他知道的不多,但有一件事有用。”

“说。”

“端亲王在京城,还有一条暗线。不是朝里的人,是商贾。”

我看着他。

“商贾?”

“江南来的绸缎商,在京城开了三家铺子。端亲王的人进京,都住他那儿。消息往来,也从那儿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

“铺子叫什么?”

“瑞锦记。”

——

三日后,海棠跟我说,刘宇在外面求见。

我让他进来。

他站在殿中央,看着我。

“臣听说,陛下查到了瑞锦记。”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他顿了一下。

“臣……也在查。”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刘宇。”

“臣在。”

“朕说过多少次,让你别掺和这些事?”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我,不躲闪。

“臣知道。”他说,“可臣忍不住。”

我愣了一下。

他就站在那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可那话里的东西,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会儿,我移开眼。

“瑞锦记的事,你不要动。”

“陛下……”

“周延会去查。你是将军,盯着商贾做什么?”

他不说话了。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晃了晃。

“刘宇。”

“臣在。”

“你天天往宫里跑,外头的人看在眼里,会怎么想?”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臣……”

“你是想让那些参你的奏折,再多几本?”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

他就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臣不怕他们参。”

“那你怕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可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

“臣怕陛下一个人。”

——

他走后,我坐在案前,很久没动。

海棠进来添茶,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悄悄退下去。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臣怕陛下一个人。

他知不知道,朕是皇帝。

皇帝本来就是一个人。

——

二月二十,周延递来消息:瑞锦记的东家,查清楚了。

姓沈,江南人,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生意。明面上是正经商人,暗地里替端亲王跑腿送信,已经七八年了。

“能抓吗?”我问。

周延摇摇头。

“没有实证。他那些信,从不留底。送完就烧,查不到。”

我看着他。

“那就让他留底。”

周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臣懂了。”

——

三日后,瑞锦记失火。

烧的是后院库房,火势不大,只烧了几匹布。可那几匹布里,夹着几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

京城府尹去查案的时候,“意外”发现了那些信。

信里写的是江南的盐税、京城的官员、还有端亲王的名字。

第二天早朝,那些信就摆在了我的案上。

殿内鸦雀无声。

我看着那些信,一封一封看完。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下面站着的人。

李崇低着头。

王珣也低着头。

武将那一列,刘宇站在第一排,垂着眼。

“传朕旨意。”我说,“命江南总督即刻查封端亲王府,所有人员,一律看管。另派钦差,前往江南核查盐税,一查到底。”

殿内还是安静。

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我看着那些垂着的头颅,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身影。

“退朝。”

——

回到御书房,海棠已经在等着了。

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压着,不敢太明显。

“陛下,这一回……”

“还没完。”我说。

她愣住。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那些信,只是让他脱层皮。想动他,还不够。”

“那陛下……”

“等着。”我说,“他会有动作的。”

——

惊蛰那天,江南来了消息。

端亲王反了。

八百里加急递进京城的时候,我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兵部尚书亲自送进来,脸都白了。

我接过军报,拆开看。

端亲王在江南起兵,号称清君侧,已经占了三个县。江南总督兵力不足,正在调兵镇压,请朝廷速派援军。

我把军报放下。

“传旨。”我说,“命刘宇为平南大元帅,即日点兵,三日后出征。”

兵部尚书跪下去。

“臣遵旨。”

他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案前,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

——

刘宇进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站在殿中央,穿着便服,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臣刘宇,参见陛下。”

“起来。”

他直起身,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军报你看了?”

“看了。”

“三日后出征,来得及吗?”

他点点头。

“来得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天快黑了。

“刘宇。”

“臣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次,不是三千对两万,也不是坠崖。是真正的战场。”

他没说话。

“你……”

我顿了顿。

他看着我,等着。

“活着回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嘴角弯了弯。

“臣记住了。”他说。

——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很凉,吹得衣袍翻飞。

海棠在旁边小声说:“陛下,进去吧。”

我没动。

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

三日后,大军出征。

我没有去送。

站在城楼上看着大军远去的人,是兵部尚书。我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海棠端了参汤进来。

“陛下,歇会儿吧。”

我接过参汤,喝了一口。

“海棠。”

“奴婢在。”

“你说他……”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海棠等着。

我没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