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丁程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他站在天桥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像一条流淌着光的长河,每一束光都载着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呼啸而去。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明灭,映在他没有焦距的瞳孔里,却照不进他心里。
他感到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冷。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物体。拿出来一看,是一枚已经有些褪色的、用来开啤酒瓶的金属指环,那是很久以前,张真源从一个瓶盖上掰下来,随手丢给他的。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指环,指尖传来一阵钝痛。他没有扔掉它,而是重新放回口袋,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微弱的连接。
走下天桥,是一条幽深的小巷。
丁程鑫低着头,只想快点穿过,回到那个虽然空荡但至少安全的家。然而,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少年,正围着一个被推搡的同龄人,抢走他手里的手机。
他们看到了丁程鑫,笑声戛然而止。或许是丁程鑫身上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或许是他在这种环境下依然挺直的脊背,让他们觉得被冒犯了。
其中一个黄毛少年松开手里的“猎物”,晃晃悠悠地朝他走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哟,哥们儿,大晚上一个人逛街啊?”他笑嘻嘻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穿的挺人模狗样的,借哥几个点钱花花?”
丁程鑫没有理他,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侧过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这个无视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对方。
“装什么清高?”黄毛变了脸色,一把揪住丁程鑫的衣领,将他猛地推在墙上。
丁程鑫没有反抗,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反抗。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只有他让别人畏惧,没有他自己需要害怕的选项。当拳头第一次重重地落在他的腹部时,他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巨大的、荒诞的错愕。
他弯下腰,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他没有求饶,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无法言喻的眼神看着对方。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对眼前这些人的怜悯。
“看什么看!”这眼神让黄毛更加恼羞成怒,第二拳、第三拳接踵而至。
丁程鑫没有还手,他只是本能地护住头部,任由对方的拳脚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疼痛渐渐变得清晰,从腹部蔓延到肋骨,从嘴角渗出的血腥味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他为什么不还手?他不知道。或许,他只是在等待一个结果,就像他等待张真源回来一样,只是一种放弃抵抗的、自我毁灭式的等待。
那群少年打累了,在他身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拿走他口袋里的手机和钱包。
丁程鑫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昂贵的衣服上满是灰尘和脚印,看着自己颤抖的、沾着血迹的手,终于笑出了声。
那是一种无声的、充满自嘲的笑,比哭声还要难听。
他慢慢松开手,那枚金属指环从他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细不可闻的“叮”。
它滚了两下,最终停在了路边一个肮脏的水坑里,就像他的人生,一片狼藉。
九、
张真源离开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找了一份在书店的工作,每天与书为伴,用阅读填补内心的空洞。他刻意不去打听关于丁程鑫的任何消息,仿佛那个名字,连同那段记忆,都已被他永远留在了过去。
直到那个雨夜,他无意中从一位共同认识的、模糊的朋友口中,听到了只言片语。
“听说丁程鑫被人打了,伤得挺重。”
他以为自己对这句话不会有任何反应,但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疼痛,从他以为已经麻木的心脏蔓延开来。他这才明白,原来他内心深处,从未真正放下过那个人。
他去了医院。
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他看到丁程鑫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比记忆里瘦了很多。他身上缠着绷带,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听医生和护士小声地谈论着这个“奇怪的病人”。他没有家属,没有朋友来探望,唯一的联系人,竟然是送他来医院的警察。
那一刻,张真源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一声叹息。他突然看清了丁程鑫,看清了那个在暴力和孤独中长大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的孩子。那个用错误的方式,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丝温暖的、可悲又可恨的人。
丁程鑫出院的那天,张真源出现在他的公寓门口。
门开了,丁程鑫看到是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欣喜,只是侧过身,让他进来,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张真源环顾四周,发现那个他曾无比熟悉的、充满了压抑和恐惧的空间,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和空荡。茶几上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和几颗没有吃完的药。
他转身,看着丁程鑫。丁程鑫也看着他,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暴戾和疯狂,只剩下一种平静的、仿佛已经燃烧殆尽的死灰。
“你……还好吗?”张真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丁程鑫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走过来,把头靠在张真源的肩膀上,像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迷路的孩子。
张真源没有推开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真源……对不起……”丁程鑫积攒在心里的歉意说了出来。
张真源温柔的笑了笑:“丁哥,无论你以前怎么对我,但我从来没有狠过你。”他看着丁程鑫:“从来没有。”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身上,很暖。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