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三天,白欲坐在学校后门的小理发店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银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捧落在肩上的雪。
理发师是个年轻男人,围着黑色围裙,手里拿着调好的染发膏,看了看他的头发,又看了看镜子里的他:“确定要染?这个银色挺好看的,染黑了可惜。”
白欲沉默了两秒:“染。”
理发师没再说什么,戴上手套,开始往他头发上抹染发膏。黑色的膏体覆盖住银色,一点一点地吞噬那些冷冽的光泽。白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抹银色慢慢消失,表情很平静,但搁在腿上的手慢慢握紧了。
理发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沈墨走进来,在白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白欲,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染发膏要等半个小时。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镜子里的对方。理发店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和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丑。”白欲忽然说。
沈墨侧过脸看他:“不丑。”
“黑了,不习惯。”
沈墨看了他几秒,伸出手,揉了揉他被染发膏包着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什么。
“会习惯的。”他说。
白欲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沈墨。沈墨也在镜子里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中相遇,谁都没躲。
半小时后,理发师带白欲去洗头。水流冲刷着黑色的泡沫,流进下水道,带走了最后一点银色。白欲闭着眼睛,感觉到手指在头皮上轻轻揉搓,温热的水从额头流到脸颊,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洗完头,吹干,他重新坐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黑发。
很普通的黑色,和千千万万个高中生一样。刘海垂在额前,衬得脸更白了一些,眼睛更亮了一些。那张脸还是他的脸,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理发师看了看效果,满意地点点头:“挺好的,显得乖。”
白欲没说话。沈墨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看了几秒。
“好看。”他说。
白欲从镜子里看着他:“真的?”
“嗯。”
白欲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骗人。”
沈墨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捏了捏。
付了钱,两个人走出理发店。外面的阳光很亮,白欲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他的手碰到额头,触到的是黑色的发丝,不再是那种冰凉的、柔软的银色。
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白欲时不时抬手摸自己的头发,像是在确认什么。沈墨走在他旁边,看着他这些小动作,嘴角微微弯着。
“别摸了。”沈墨说,“再摸就秃了。”
白欲瞪他一眼:“你才秃。”
沈墨笑了笑,没接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白欲停了一下。他看着门卫室里那个老大爷,老大爷也看着他,目光在他黑色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继续看报纸。
“他没认出来。”白欲说。
沈墨站在他旁边:“嗯。”
“认不出来了。”
沈墨侧过脸看着他:“我认得出。”
白欲愣了一下,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沈墨的眼睛很平静,里面有他——黑发的他,普通的他,但还是他。
白欲忽然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那就行。”他说。
两个人走进校门,穿过操场,穿过林荫道。傍晚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白欲忽然停下来。
“沈墨。”
“嗯?”
“明天开学。”
“嗯。”
白欲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明天开始,”他说,“我们是普通同学了。”
沈墨看着他,没说话。
“在学校里,不能牵手,不能靠太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白欲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规矩。”
沈墨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黑色的发丝在他指间滑过,柔软的,温暖的。
“我知道。”他说。
白欲低下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那,沈同学,”他说,“明天见。”
沈墨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明天见。”
白欲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墨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停了几秒。然后白欲笑了,挥了挥手,转身上楼。
沈墨站在楼下,看着那个窗口的灯亮起来,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