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墨把白欲从床上拽起来。
“干嘛……”白欲迷迷糊糊地揉眼睛,银发翘成鸟窝。
“带你出去转转。”沈墨已经把衣服换好了,浅灰T恤,黑色长裤,头发随意拢了拢,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松弛很多。
白欲眯着眼看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沈墨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陌生的是那身随意的打扮,熟悉的是那种不由分说就替他做决定的语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快起。”沈墨把他的衣服扔到床上,“磨蹭什么。”
白欲嘟囔了一句,磨磨蹭蹭地穿衣服。洗漱完出来,沈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两袋豆浆和几个包子。
“外婆让带的。”沈墨递给他一袋,“边走边吃。”
两个人出了小区,沿着一条老街往前走。早晨的阳光还不算烈,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街上已经有店铺开了门,卖早点的、卖菜的、卖五金杂货的,热热闹闹的。
白欲咬着包子,目光四处乱转。这里的街道很旧,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墙皮有些剥落,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窗花。但那种陈旧感并不让人觉得破败,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变了好多。”他说。
沈墨点点头:“路修过了,以前那条土路没了。”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着青苔,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中央立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阴凉。
白欲站住了。
他认出这个地方。这是他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一片待拆迁的空地,他们在这里捉过蚂蚱,捡过废铁,还曾经用砖头搭过一个小灶,烤红薯烤得半生不熟。
可现在,空地周围的房子都拆了,只剩下这一片荒地和那棵老槐树。
“都拆了。”白欲说,声音有些轻。
沈墨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浓密的枝叶。
“这棵树还在。”他说,“小时候你说,这棵树是咱们的。”
白欲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你还记得吗?”沈墨忽然问。
“什么?”
沈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蹲下来,在树干上找了一会儿。然后他停下来,指着某个地方。
白欲蹲下去看。
树干上刻着两个名字,歪歪扭扭的,被岁月撑得有些变形,但还能辨认出来——
白欲。沈墨。
两个名字中间,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白欲盯着那两个名字,盯着那个粗糙的心形,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记得那天,记得沈墨从家里偷拿了他爸的折叠刀,两个人蹲在这棵树下,一笔一划地刻了很久。刻完以后,他们拉钩,说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时候他们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中间要隔多少年。
“还在。”沈墨说,声音很轻。
白欲伸出手,指尖描着那两个名字的笔画。沈墨的名字刻得深一些,他的浅一些——因为沈墨说,他的名字要刻得深一点,这样风吹雨打都不会掉。
可后来,还是被时间冲淡了。
“沈墨。”白欲喊。
“嗯?”
“你那时候说,刻深一点,就不会忘了。”
沈墨没说话。
“我没忘。”白欲说,抬起头看着他,“一天都没忘。”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墨脸上,斑斑驳驳的。他蹲在那里,看着白欲,目光沉沉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树前,谁都没动。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过了很久,沈墨站起来,伸出手。
白欲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握住,借力站了起来。沈墨没松手,就那么握着他的,两个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
“去河边看看?”沈墨问。
白欲点点头。
那条河离空地不远,走十分钟就到。河水还是老样子,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河边的柳树比小时候高了很多,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摆动。
沈墨在河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白欲也蹲下,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银发在水面上晃动,像一团融化的雪。
“水还是这么清。”他说。
“嗯。”沈墨说,“鱼也还在。”
白欲低头看去,果然看到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梭。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在这里捉鱼,用一个破了的纱窗做网,忙活一下午只捉到几条拇指大的小鱼,还宝贝似的养在罐头瓶里,没两天就死了。
“那时候真傻。”他说,嘴角翘起来。
沈墨侧过脸看他:“现在也不聪明。”
白欲伸手撩了一把水,甩到沈墨脸上。沈墨被凉得一激灵,瞪了他一眼,然后也撩了一把水甩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在河边打起了水仗,笑声在河面上荡开,惊飞了柳树上的几只鸟。
等闹够了,两个人坐在河堤上,裤腿湿了大半,头发也滴着水。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湿衣服慢慢烘干。
白欲靠在沈墨肩上,闭着眼睛,听着河水哗哗的声音。
“沈墨。”
“嗯?”
“以后每年都来,好不好?”
沈墨侧过脸,看着他。白欲的睫毛在阳光里发亮,湿漉漉的,像沾着露水。
“好。”沈墨说,“每年都来。”
白欲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弯弯的,比阳光还亮。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坐在河堤上,看着河水慢慢流淌,看着时间慢慢过去。
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还有夏天的味道。
还有他们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