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二中的物理竞赛选拔赛通知,是用最普通的A4纸打印,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最显眼的公告栏上。白底黑字,简洁冷硬,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特定的人群里激起不大不小的涟漪。
课间,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高二的尖子生居多,低声议论着选拔难度和往年战绩,目光偶尔飘向人群中一个身影——沈墨。他正站在公告栏前,微微仰头看着通知,侧脸平静。阳光透过大厅高窗落在他身上,校服领口扣得严谨,整个人像一株挺拔而过分规整的白杨。
“沈墨肯定稳了。”
“废话,他高一就拿过省奖。”
“听说这次名额更少,竞争更激烈……”
议论声细碎地钻进耳朵。沈墨似乎没听见,看完通知,便转身离开人群,走向楼梯。他的脚步平稳,目光垂落,仿佛刚才看的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值日安排。
白欲是快上课时才晃到大厅的。公告栏前的人已经散了七七八八。他嘴里嚼着口香糖,步子拖沓,银发在穿过玻璃门的阳光下亮得晃眼。经过公告栏时,他脚步停了停,视线掠过那张通知。
物理竞赛选拔。报名条件:高二年级,上学期物理期末成绩年级前五十。选拔考试时间:本周五下午。
他的目光在“年级前五十”和考试时间上停留了或许半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嚼口香糖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无声的嗤笑,转身走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选拔考试地点设在实验楼三楼的小会议室。参加的学生带着笔袋,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点紧绷,三三两两提前过去。
沈墨是独自一人去的。他手里只拿了一支笔和一块橡皮,步伐一如既往地从容。实验楼这边很安静,走廊里回荡着零星赶赴考场的脚步声。
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停住了。
楼梯下方的阴影里,白欲靠着墙,单肩挎着那个空瘪的黑色书包,正低头按着手机屏幕。银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听到脚步声,他抬了下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沈墨的脚步只停顿了不到一秒,便继续往下走。他的目光平静地从白欲脸上扫过,没有询问,也没有停留的意思,就像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恰好出现在此处的陌生人。
白欲按灭了手机屏幕,直起身。在沈墨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沙哑:
“走错了。考场在楼上。”
沈墨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回头,声音平稳无波:“我知道。”
“是么。”白欲扯了扯嘴角,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还以为优等生也会紧张到找不着北。”
沈墨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无关紧要的瑕疵。“你在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陈述,“才是走错。”
白欲脸上的那点散漫笑意淡了下去。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沈墨,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又冷又硬。
沈墨收回目光,不再停留,拾级而上。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白欲在原地又靠了一会儿,盯着空荡荡的楼梯上方。然后,他猛地一脚踢在旁边的铁质垃圾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他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却不是朝着教学楼方向,而是走向实验楼另一侧,通往学校后门那条偏僻小路的出口。
小会议室内,桌椅被拉开距离。监考老师分发试卷,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油墨味和无声的紧张。
沈墨坐在靠窗的位置。试卷到手,他快速浏览一遍,然后拿起笔。落笔的瞬间,那稳定清晰的“笃笃”声便再次响起,规律,精准,仿佛一台设定好程序的仪器,与周围其他考生或疾或缓、偶尔停顿的书写声区分开来。
他解题的速度很快,选择题几乎不需要停顿,填空题的答案精准地落在横线上。遇到一道稍复杂的电路分析大题时,他的笔尖停顿了几秒,目光落在题目给出的电路图上。
复杂的串并联,几个关键节点标着待求的电流电压值。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点了点,留下几个浅浅的墨点。然后,他推了一下眼镜,笔尖重新落下,开始画辅助线,书写公式。
步骤清晰,逻辑严密。只是,在写到某个中间步骤,需要计算一个等效电阻时,他笔下流畅的字母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顿挫。
R_eq。
笔尖在书写那个下标“eq”时,力道似乎失控了一瞬,最后一笔拖得略长,微微划破了纸张。
沈墨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半秒。他垂下眼,看着那个小小的瑕疵。窗外的光线移动,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翻过草稿纸,在新的空白处重新计算。这一次,笔迹稳定如初。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沈墨刚好落下最后一笔。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微微僵硬的手指。窗外的天空变成了灰蓝色,晚自习的灯火陆续亮起。
他交了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满是考完松一口气或低声对答案的学生。他穿过人群,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
走到实验楼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望向那条通往学校后门的僻静小路。暮色中,小路尽头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融入了返回主教学楼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