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噪声

希望二中的时间表是精确到分钟的齿轮，每一个环节都咬合紧密。早自习的尾声被刺耳的电铃粗暴切断，紧接着是五分钟的课间混乱——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尖响，憋了一早晨的喧哗瞬间炸开，奔向卫生间的人流在狭窄的过道里碰撞。

　　白欲的位置像一个被遗忘的孤岛。人流自动绕开那片区域，仿佛那里有什么无形的屏障，或者令人不适的低温。他没动，依旧保持着早读时的姿势，视线落在窗外，看着楼下操场边缘几棵叶子稀疏的梧桐。阳光把树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红白相间的跑道上。

　　前排的嘈杂声浪一波波涌来，关键词隐约可辨：“月考”、“老吴说这次很难”、“沈墨肯定又是第一”……“沈墨”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很高，通常伴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崇拜的语气。

　　白欲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桌上那本崭新的、几乎没留下笔迹的物理课本。封面光滑冰冷。他伸出手指，指尖沿着书脊缓缓下滑，停在某个页码，捏住，捻开。

　　书页哗啦轻响，翻到中间某章。公式和电路图整齐排列，像另一种无声的密码。

　　“喂，新来的。”

　　声音来自斜前方。一个穿着校服、袖子捋到胳膊肘的男生，脸上带着几分刻意撑出来的打量和好奇，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表情的。他们没靠太近，停在过道边缘，像是试探孤岛边界的探险者。

　　白没抬头。

　　那男生有点挂不住，提高了点音量：“问你呢，白欲是吧？从哪儿转来的啊？怎么这时候转学？”

　　问题像石头投进死水，连涟漪都欠奉。白欲的指尖停在某个复杂的电路符号上，轻轻点了点。

　　旁边的男生碰了碰提问者的胳膊，压低声音，但足够让这一小片区域的人听清：“算了吧，看样子不好惹。你看那头发……”

　　银发在从窗口漫入的光线里，冷冽得像某种金属。耳钉偶尔反射一点光。

　　提问的男生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最终没再往前，嘀咕了一句“装什么酷”，转身走了。围观的小范围骚动平息下去，但更多的目光，隐晦的、带着评判的，从四面八方扫过来，又迅速移开。

　　白欲对此毫无反应。他合上物理书，从桌肚里拿出下节课的化学教材，动作不紧不慢。喧闹的课间几分钟飞快流逝。

　　上课铃再次撕裂空气。

　　化学老师是个慢条斯理的中年女人，讲话带着点催眠的腔调。她在黑板上写下反应方程式，白色的粉笔灰簌簌落下。大部分学生埋头记录，笔尖沙沙作响，汇成一片规律的背景音。

　　白欲摊开书，却没有动笔。他靠在椅背上，化学课本摊在面前，目光却没有什么焦点。阳光移到了他桌角，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微尘。

　　教室很安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的声音。在这片规律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声响中，另一种声音，极其稳定、清晰，以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穿透过来。

　　那是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笃，笃，笃。不疾不徐，力道均匀，每一笔都带着绝对的确定感。来自前方，正中央的位置。

　　白欲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他的视线越过前面一排排黑发的脑袋，落在那个人挺直的背脊上。沈墨微微低着头，肩线平稳，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他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上面已经布满了整齐的字迹和图表。

　　那稳定的书写声，像一颗小却坚硬的石子，投入白欲耳中那片刻意维持的沉寂深潭。

　　他搭在桌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抵着冰凉的木质桌面。

　　化学老师讲到了重点，敲了敲黑板：“这个置换反应的条件，都记清楚，考试常考。”

　　下面响起一片翻动笔记本和划重点的簌簌声。沈墨也停下了笔，略微抬头看向黑板，侧脸线条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清晰和冷硬。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一瞬间模糊了眼神。

　　只是极短暂的停顿。几秒后，那令人无法忽略的、稳定而清晰的书写声，又笃笃地响了起来，规律得近乎残酷，一丝不苟地填满每一个思考的间隙，标注着时间流逝的精准刻度。

　　白欲垂下眼，看着自己干净得刺眼的书页。窗外传来遥远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吹哨声，模糊而涣散。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伸手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杆冰凉。

　　他低下头，笔尖悬在化学课本的空白处，停顿了几秒。

　　终于，他落笔，在页边空白的地方，划下了一道短而深的横线。力道有些失控，划破了纸张，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湮没在课堂的背景音里。

　　前排那稳定规律的书写声，似乎微妙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白欲盯着纸上那道破口，看了两秒，然后手腕转动，在旁边又画下一道，更重，更乱。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毫无意义的黑色线条，凌乱地交织，覆盖了课本一角印刷精美的分子结构图。

　　他画得很快，很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变得粗砺、急促，与他前方传来的那种稳定清晰的“笃笃”声，截然不同，格格不入。

　　像寂静深海里，一头困兽，在试图抓挠坚不可摧的牢笼内壁。

　　化学老师还在讲台上平稳地讲述着反应原理，对教室最后排角落里，正在发生的无声的、细微的崩裂，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