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的身体

打了不知道多久。

两人同时停下。

艾克斯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呼吸比平时急促，额头上沁出薄薄一层汗。那汗从额头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流到下巴，然后滴落。

【累。】1

这是他第一次用人类的身体感受“累”。不是数据过载的卡顿，不是能量不足的警报，而是实实在在的、从肌肉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璃柰看着他。

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脸色，看着他胸口起伏的幅度。

“怎么样？人类的身体，累吗？”

艾克斯点点头。点头的动作有点慢，像是在感受这个动作本身。

【累。】

【但……也很有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大地的双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他把手翻过来，手心向上，又翻过去，手背向上。手指动了动，一根一根蜷起来，再一根一根伸直。

【有温度，有触觉，会累，会出汗。】

他顿了顿。

【和纯粹的数据世界，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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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柰在他旁边坐下。

她坐得很随意，双腿伸直，手撑在身后，整个人往后仰着。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那你喜欢吗？”

艾克斯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看着自己的手——大地的双手，感受着那双手传来的触觉，软垫的弹性，空气的流动，还有自己心跳的震动。

【喜欢。】

他顿了顿。

【但这是大地的身体。】

【不是我的。】

璃柰愣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他。

艾克斯也坐下来。他学着她的样子，在软垫上坐下，双腿伸直，手撑在身后。动作还有点生疏，但比刚才自然多了。

【所以，偶尔借用一下就好。】

【不能一直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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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柰点点头。

她托着腮，看着他。手掌托着下巴，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微微侧着。

那双属于大地的眼睛，此刻亮着属于艾克斯的光。那光更冷静，更理性，但也能看出一点新奇和满足。

她忽然开口。

“如果你不介意我是女生——”

她眨眨眼。睫毛扇了两下。

“我的身体也可以借给你。”

艾克斯愣住了。

【什么？】

璃柰理所当然地说。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指导指导大地啊。”

她指了指自己。手指戳了戳胸口。

“你不是说想更了解人类的身体吗？”

“用我的，也能了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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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斯沉默了。

他的核心深处，那团暖黄色的光微微闪了闪。那是她的光，在她意识空间里修复他时留下的，一直在他核心深处待着。

【可是……】

他顿了顿。

【你是女生。】

璃柰点点头。点头的幅度很轻。

“对啊。”

【我是……数据生命。】

他的语气很认真。

璃柰又点点头。点头的幅度还是那么轻。

“嗯，我知道。”

【没有性别的那种。】

他顿了顿，像是在强调。

璃柰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我知道啊。”

她看着他。

“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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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斯又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大地的身体。这具身体是男性的，更强壮，更有力量感。

又看向璃柰。她的身体比大地的更纤细，更小巧，看起来弱不禁风，可他知道那里面藏着多大的力量。

【用你的身体……】

他想了想。

【那你会去哪里？】

璃柰眨眨眼。睫毛扇了两下。

“我也可以去意识空间待着啊。”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手指在太阳穴旁边点了点。

“或者去艾克斯终端里。”

“反正又不是没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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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璃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

【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璃柰愣了一下。

“奇怪？”

【用你的身体，去指导大地。】

他顿了顿。

【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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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会。”

璃柰和艾克斯同时转头。

大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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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柰眨眨眼。眼睛睁大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醒的？”

大地想了想，声音从数据空间传出来。

“从你说‘我的身体也可以借给你’的时候。”

璃柰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地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大了点。

“听你们聊挺好玩的。”

他看向艾克斯。目光落在大地自己的脸上——不对，是艾克斯用着他的脸。

“我不觉得奇怪。”

“你如果想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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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斯看着他。

【真的？】

大地点点头。点头的幅度很轻，但很肯定。

“真的。”

他顿了顿。

“反正你们俩，都很靠谱。”

艾克斯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看看大地，又看看璃柰——不对，是璃柰的身体，但里面是他自己。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又很奇妙。

然后他看向璃柰。

【那……】

璃柰立刻举手。那只手举得高高的，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来吧来吧！”

她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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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光从大地身上流出来。

一丝一缕，从他眉心溢出，在空中轻轻飘荡。

流回终端里。

屏幕亮了亮，像是在接收什么。

然后——

又从终端流向璃柰。

那些金色的光从屏幕里涌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

流入她的身体。

她的睫毛颤了颤。

那睫毛轻轻抖动，像是蝴蝶的翅膀。

然后，她睁开眼睛。

眼神变了。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里面的光不一样了。更冷静，更理性，像是数据在流动。

“璃柰”站起来。

动作有点生疏。她用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转了转，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纤细的。

白皙的。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具身体……更小。】

【更轻。】

【感觉……不一样。】

她走了两步。步子迈得有点大，像是在适应腿的长度。脚踩在软垫上，软软的，没有声音。

【走路的感觉也不一样。】

重心更低，步幅更小，每一步的感觉都和大地的身体不同。

她抬头看向大地。

大地正看着她。

眼神有点复杂。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好奇，有不习惯，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艾克斯愣了一下。

【怎么了？】

大地摇摇头。摇头的幅度很轻。

“没什么。”

他顿了顿。

“就是……看着你用她的脸，有点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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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斯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不对，是璃柰的手。

纤细的。

白皙的。

他动了动手指，那五根细长的手指跟着动了动。

【确实……不习惯。】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璃柰的脸。

手指触碰到脸颊的皮肤，软软的，温热的。

【她的脸，好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奇。

大地在旁边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快，在训练室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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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斯瞪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很用力，可因为用的是璃柰的脸，那瞪眼的动作看起来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有点可爱。

【你笑什么？】

大地立刻收住。他的嘴角还上扬着，但拼命压下去。

“没笑。”

他指了指旁边。

“那个，你刚才说，要用这具身体指导我？”

艾克斯点点头。点头的幅度很轻，像是在适应这个动作。

【嗯。】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抬抬胳膊，踢踢腿，扭扭腰，像是在熟悉这具身体的每一个关节。

【让我先适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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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几步。

先慢慢走，感受每一步的感觉。然后加快速度，试着小跑了几步。跑步的感觉和大地的身体不一样，更轻快，但稳定性差一点。

又跑了几步。然后试着打了一拳。

一拳击出，带着风声。

【力气比大地的身体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那只手纤细白皙，握成拳头也小小的。

【但速度快一点。】

确实快。同样的动作，这具身体做起来更灵活，更敏捷。

他看向大地。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是艾克斯的光。

【来试试？】

大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期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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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训练室里打了起来。

艾克斯用着璃柰的身体。

一开始，动作还有点生疏。毕竟是第一次用这具身体，很多感觉都不一样。出拳的力度，踢腿的角度，闪避的速度，都需要重新适应。

但很快，动作越来越流畅。

他的数据库里有大地的战斗数据，也有刚才用大地身体时的经验。那些数据在调用，那些经验在转化，慢慢地，这具身体也开始听他的指挥。

大地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

毕竟是璃柰的脸。每次出拳，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他的手就会下意识收一点力道。

但打着打着，也忘了。

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璃柰的。

是艾克斯的。

冷静的，理性的，专注的。

那不是璃柰看他的眼神。

所以，可以打。

两人你来我往。

打得很认真。

出拳，格挡，踢腿，闪避。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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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一会儿。

两人同时停下。

艾克斯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呼吸有点急，额头上又沁出薄薄的汗。

【用这具身体，和用你的身体，感觉完全不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璃柰的手。

纤细的，白皙的，此刻微微发着抖。

【她的身体，更灵活。】

【但力量弱一些。】

他顿了顿。

【需要完全不同的战斗方式。】

大地点点头。点头的幅度很轻。

“嗯，感觉到了。”

他看向艾克斯。

“你用她的身体，比我用她的身体，发挥得好。”

艾克斯愣了一下。

【你没用过？】

大地摇摇头。摇头的幅度很轻。

“没有。”

他笑了。那笑容很温和。

“她是来练我们的，又不是来被我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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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斯沉默了。

他看着大地，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上此刻平静的笑。

他忽然有点明白，大地为什么愿意让他用璃柰的身体。

不是因为不在意。

是因为信任。

信任璃柰，知道她不会介意。

也信任他，知道他不会越界。

那种信任，不是数据能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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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数据空间里。

璃柰正在四处飘。

暖黄色的光海无边无际，温柔地包裹着她。那些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轻轻蹭着她，像是在欢迎她回来。

她像一只小鱼，在光里游来游去。一会儿游到这边，一会儿游到那边，翻个身，转个圈，玩得不亦乐乎。

【好神奇的感受！】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带着兴奋。

带着好奇。

“大地，你刚才也是这种感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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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愣了一下。

他看向“璃柰”——不对，是艾克斯。

又看向终端。金色的边框在阳光下泛着光，屏幕亮着，显示着XIO的标志。

“你问他？”

【嗯！】璃柰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很兴奋，【就是这种感觉，在自己的身体外面，看着自己被人用着。】

她顿了顿。

【好奇怪，又好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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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斯用着璃柰的身体，低头看着终端。

他看着那个金色的设备，知道里面住着璃柰的意识。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她就在对面，可声音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我刚才在大地身体里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不一样。】

他想了想。

【大地的身体，我用了之后还给他。】

【你的身体，你还在旁边看着。】

他顿了顿。

【像……换了个视角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