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的手掌,缓缓印上那面描绘着虚假星空的壁画。
没有巨响,没有碰撞。在掌心与墙壁接触的瞬间,那看似坚不可摧、铭刻着多重空间稳固与精神防护符文的墙壁,如同被投入滚烫铁水的冰雪,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而是构成其“存在”的规则与概念,在伊莱克斯那触碰“规则之外”的力量面前,被强行“解构”与“否定”。墙壁的实体、附魔、甚至其作为“阻隔”与“伪装”的概念本身,都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迅速蒸发、消散。
墙壁之后,并非另一个房间,也并非深邃的通道。
在那里,像一座悬棺。并非另一个房间,也并非深邃的通道。而是一片……扭曲。
光线在那里是混乱的,如同打翻的颜料盘,各种不协调的色彩混杂、流淌、撕裂。空间是不稳定的,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微微蠕动、变形,仿佛隔着晃动的水面观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陈腐、甜腻与某种冰冷金属气息的味道,更深处,则隐隐传来与“虚空之眼”湮灭前、与那枚黑暗结晶、与淼洇消失时一模一样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扭曲韵律。
这里,是圣辉殿最深处的禁地,是希亚帝国历代只有国王才能踏足、传承着帝国最核心秘密的——“源之间”。也是佩罗暗中进行那些禁忌研究、沟联那“奇点”的巢穴。
此刻,这片扭曲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枚巨大的茧。
它不是活物。没有搏动,没有呼吸,没有触须。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在深海之中的悬棺。茧壁半透明,呈深沉的墨色,表面流转着不祥的暗纹,那些纹路时而亮起,时而熄灭,如同某种沉睡中的生物在翻身。茧的内部,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从未醒来。
而在茧的前方,一个身披残破红色皇袍、头发稀疏灰白、面容枯槁得如同千年干尸、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疯狂与某种非人幽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他手中握着一柄外形华丽、但剑身却布满污秽锈迹、不断滴落着粘稠黑血的长剑——正是那柄窃取自光明、反噬自身的“王权之剑”。剑尖,正对着那枚茧。
佩罗。
这个曾经光芒万丈、野心勃勃的“光明之子”,此刻的模样,比最卑劣的亡灵更像怪物。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与这片扭曲空间、与那枚茧产生了某种共生,气息诡异而强大,却又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与不稳定。
当伊莱克斯的身影,无视一切空间与规则的扭曲,径直“走”入这片领域时,佩罗那燃烧着幽光的眼睛,猛地转向了他。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反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憎恨、扭曲快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解脱的疯狂。
“你……终于来了。”佩罗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奋,“我等你……等了很久了,伊莱克斯。”
伊莱克斯停下脚步,站在距离佩罗和那枚茧数十米的地方。金色的竖瞳,先是冰冷地扫过佩罗那令人作呕的姿态,然后,缓缓移向那枚悬浮的茧,以及其中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尽管气息被极度扭曲和掩盖,但那轮廓……那灵魂深处隐约传来的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熟悉的悸动……
是淼洇。
不,不完全是。那气息太微弱,太扭曲,仿佛只是从某个遥远回声里截取的一丝碎片,被强行禁锢、污染、封存在这枚茧中。
“你……对她做了什么?”伊莱克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不再是冰冷的平静,而是如同万年冰层下即将喷发的火山,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毁灭一切的嘶哑。
“做了什么?”佩罗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焦黄稀疏的牙齿,笑容扭曲而疯狂,“我完成了……伟大的事业!我找到了!找到了那真正的‘源头’!那超越神明,超越规则,永恒不朽的‘真理’!”
他狂热地挥舞着手中的王权之剑,剑身上的黑血滴落,腐蚀着脚下的地面,发出“嗤嗤”的声响。
“虚伪的光明!可笑的秩序!只有‘虚无’,只有‘腐朽’,才是万物的归宿,才是终极的‘真实’!那个古老的文明,他们早就明白了!他们触摸到了边缘!而我……我将继承他们的意志,我将成为新的‘连接者’,我将拥抱那终极的‘真实’!”
他猛地将剑指向身后的茧,声音因激动而尖锐:“而她!砉灵淼洇!这个完美的‘钥匙’,这个天生的‘容器’!是她帮助了我!是她的灵魂,她的生命,她的存在,与我精心准备的‘坐标’共鸣,才真正打开了通往‘源’的通道!看啊!这‘源之雏形’!它还在生长,还在孕育!当它完全成熟,我将与之融为一体!我将获得真正的、支配一切‘消亡’与‘终末’的权柄!什么庞波,什么帝国,什么光明黑暗,都将在我掌握的‘真实’面前,化为乌有!哈哈哈哈!!!”
疯狂的宣言在扭曲的空间中回荡。佩罗已经完全陷入了自我构建的、扭曲的“真理”与野心中,他看向那枚茧的眼神,充满了病态的占有与期待。
伊莱克斯听着,金色的竖瞳中,那冰冷的火焰,彻底转化为了一种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暗。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了悟的,以及随之而来的,最决绝的杀意。
原来如此。
不是为了得到她。而是利用她,作为打开通往那所谓“真实源头”的“钥匙”和“桥梁”。甚至,还想将她残存的灵魂与存在,作为滋养那个“源之雏形”的养料,作为他迈向那扭曲“真实”的垫脚石。
“所以,”伊莱克斯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令人心寒的温和,“你弄丢了我的东西,还想用它,来完成你可笑的……‘升华’?”
佩罗的笑声戛然而止,幽光闪烁的眼睛死死盯着伊莱克斯:“你的东西?愚蠢!她是‘钥匙’!是注定为伟大事业献身的‘圣物’!而你,不过是个被世俗情爱蒙蔽双眼的可怜虫!你根本不懂!你拥有的力量……”他贪婪地扫视着伊莱克斯周身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气息,“……如此接近‘真实’的边缘,却用来追寻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幻影!可笑!可悲!”
“幻影?”伊莱克斯微微歪了歪头,这个略显天真的动作,在他此刻的姿态下,却显得无比诡异和恐怖。他抬起手,不是对着佩罗,而是对着那枚悬浮的茧。
“那就让我看看,你所谓的‘真实’,和你珍藏的‘圣物’……到底有多坚固。”
话音落下,他虚握的五指,猛地收紧!
这一次,不是大范围的“抹除”或“否定”。而是极其精准的、针对那枚茧内部、那道微弱灵魂联系的……剥离与掠夺!
“嗡——!!!”
茧剧烈地震颤起来!表面的暗纹爆发出刺目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整个“源之间”的扭曲空间都开始疯狂震荡,仿佛要崩塌!
“不!你做了什么?!住手!!!”佩罗发出惊恐而暴怒的嘶吼,他感受到了,那与他、与茧紧密相连的、来自淼洇灵魂的微弱联系,正在被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量,强行“扯”出去!这不仅仅是在抢夺他的“圣物”,更是在动摇他整个“升华”仪式的根基,在破坏他与“源之雏形”的连接!
他疯狂地挥舞王权之剑,催动起自己与这片扭曲空间融合后获得的、污秽而强大的力量,一道混合了腐朽、黑暗与空间撕裂之力的污秽洪流,狠狠轰向伊莱克斯!
伊莱克斯甚至没有看他。
他只是专注地,进行着那场无声的、残酷的“拔河”。他的金色竖瞳死死盯着茧中那模糊的轮廓,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浮现,周身的黑暗能量沸腾到了极点,背后的残缺之翼完全张开,洒落漫天灰烬。
污秽的洪流在靠近他身体时,如同之前那些攻击一样,迅速“凝固”、“风化”、消散。佩罗的力量,本质上依然在“规则之内”,而伊莱克斯此刻动用的,是撬动“规则之外”根基的禁忌之力,高下立判。
“给我……回来!”伊莱克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仿佛用尽灵魂力气的嘶吼。
“嗤啦——!”
一声仿佛布帛被强行撕裂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从茧的内部传来!
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带着淡淡碧色光晕的灵魂碎片,如同风中残烛,硬生生被伊莱克斯从那浓郁的、充满腐朽与扭曲的黑暗包裹中,剥离了出来!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小片,但那上面,清晰地传来了属于淼洇的、最本源的灵魂气息!
“不——!!!我的‘钥匙’!我的‘升华’!!!”佩罗目眦欲裂,状若疯魔,不顾一切地扑向那被剥离出的灵魂碎片,试图抢回。
但伊莱克斯的动作更快。
那缕碧色的灵魂碎片,如同归巢的乳燕,瞬间没入伊莱克斯的胸口——准确地说,是没入了他胸前那枚布满裂痕的黑曜石胸针之中。
胸针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细微的、仿佛啜泣般的清鸣,表面黯淡的光泽,似乎微微亮起了一瞬,随即又沉寂下去,但那道裂痕,似乎被某种力量暂时“粘合”了一点点。
成功了。
哪怕只是夺回了一片残破的、可能连完整意识都没有的灵魂碎片。
但那是她的。是属于淼洇的。是从那肮脏的、扭曲的阴谋与“真实”中,夺回来的!
伊莱克斯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前的胸针,金色的竖瞳中,那冰冷的火焰,似乎在这一瞬间,被一丝微弱到极致的、难以形容的柔和所冲淡。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胸针表面,感受着那缕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
然后他收回手,抬起头,看向佩罗。
够了。
剩下的,是清算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