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馆的插曲并未持续太久。芙洛公主的离去,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很快便消散在浩瀚的书海与沉静的氛围中。淼洇和伊莱克斯继续着他们关于魔法理论的探讨,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冲突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伊莱克斯惊讶地发现,淼洇在专注于那些深奥的古代符文或复杂的灵魂契约理论时,整个人似乎会微微发光——不是物理上的光,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沉浸在知识奥秘中的专注神采,让她清冷的面容柔和了些许,碧眸中闪烁着纯粹求知的微光。
这种时候,她看起来才更像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女,而非那个冷静剖析利益、洞悉灵魂的“砉灵家族继承人”或“灵魂圣女”。
临近午时,有侍从来请,说是安排了小型的宫廷午宴,西亚国王与公主亦会出席——显然,庞波国王希望能维持表面上的和气,让这场“联姻选择”有一个相对体面的收尾。
午宴的气氛不可避免地有些微妙。西亚国王勉强维持着客套,芙洛则一直低着头,用膳也心不在焉,眼圈还有些微红。庞波国王与砉灵公爵谈笑风生,试图主导轻松的氛围。伊莱克斯一如既往地保持礼节性的沉默与得体。淼洇则安静地用着餐,姿态优雅,偶尔回应长辈的问话,言语得体却简洁。
当一道点缀着晶莹浆果和薄荷叶的精致甜点被端上来时,淼洇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片刻。那浆果是辉光城附近森林特产的“星光莓”,只在特定时节、沐浴充足月光与晨露的灌木丛中才能采摘到最新鲜的。她的碧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察觉的亮色。
午宴结束后,西亚国王便以国内事务为由,提出告辞。庞波国王客套地挽留几句后,便安排了隆重的送行仪式。芙洛在离开前,最后深深地、复杂地看了伊莱克斯和淼洇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失落,或许还有一丝释然,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跟随着父亲离开了。
“总算是走了。” 砉灵公爵在只有父女二人时,淡淡说了一句,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放松。
“父亲接下来有何安排?” 淼洇问。
“与庞波国王还有些细节需要敲定。你先在辉光随意走走,熟悉一下环境,毕竟这里未来会是你常来之地。” 公爵顿了顿,看着女儿,“与那位王子,也多接触接触。虽是联姻,但若能相处融洽,终是好事。”
“女儿明白。” 淼洇应下。她明白父亲的意思,稳定的盟友关系也需要良好的个人互动来润滑。
下午的阳光明媚和煦。伊莱克斯主动提出带淼洇参观王宫的花园和外围的皇家林地——这次不再是出于纯粹的礼节或试探,或许也带了一丝对她上午在藏书馆表现出的、对知识纯粹兴趣的好感,以及……想看看这位冷静得近乎淡漠的未婚妻,在另一个环境下的模样。
王宫花园设计精巧,喷泉叮咚,繁花似锦。但淼洇的反应很平淡,如同欣赏一幅精美的画作,礼貌性地给予赞赏,却没有太多触动。直到他们走出宫廷规整的范围,步入连接着后方山麓的皇家林地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林地边缘,古木参天,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变得清新湿润,带着泥土、腐殖质和草木特有的芬芳。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撞击着溪石,发出悦耳的声响。
几乎在踏入林荫的瞬间,伊莱克斯就敏锐地察觉到身旁少女气息的微妙变化。她原本挺直而略显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下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碧眸,此刻微微睁大了一些,里面倒映着摇曳的绿意和跳跃的光斑,流转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与愉悦。
她甚至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走向一丛生长在溪边的、开着淡蓝色铃铛状小花的植物。她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柔嫩的花瓣,指尖萦绕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充满生机的淡绿色微光。那丛小花仿佛回应般,轻轻摇曳了一下,花瓣似乎更舒展了些。
“这是‘幽谷铃兰’,只在洁净水源附近生长,对空气质量要求极高。” 淼洇低声说道,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它的露水有微弱的宁神效果。” 她说话时,目光并未离开那些小花,侧脸线条在透过叶隙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伊莱克斯有些怔住。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淼洇露出这样的表情和姿态。不再是那个分析利弊、直言不讳的谈判者,也不是那个沉迷古籍、思维缜密的学者,而更像是一个……发现了心爱宝藏的小女孩。是因为自然女神眷顾者的身份吗?他想起关于她的情报中确有提及。
“你……很喜欢森林?” 伊莱克斯走到她身边,也蹲了下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没有贸然触碰那些花,只是观察着。
“嗯。” 淼洇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然流连在草木之间,“森林、溪流、阳光透过树叶落下的样子……它们很安静,也很真实。”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解释不够,又补充道,“在这里,不需要思考太多复杂的规则和人心。每一片叶子,每一滴水,都在遵循着最本源的生长与流淌的法则。很纯粹。” 她说着,指尖那点淡绿微光并未散去,反而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与周围草木的生命韵律隐隐相合。
纯粹。伊莱克斯咀嚼着这个词。与她在人际关系和政治博弈中展现出的复杂洞察力截然相反,她对自然之美的喜爱,竟源于这种对“纯粹”的向往。这让他对她有了新的认知——在那层层理性、实力与家族责任包裹之下,似乎还藏着一颗会对简单美好的事物产生共鸣的心。
“这片林地向来保护得很好,很少有人来打扰。” 伊莱克斯介绍道,语气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前面有个小瀑布和水潭,水很清澈,偶尔能看到一些罕见的银鳞鱼。”
淼洇抬起头,碧眸望向他,里面清晰地映出了兴趣。“可以去看吗?” 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极了想探索秘境的孩子。
“当然。” 伊莱克斯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沿着溪流向上,林木愈发茂密,藤蔓缠绕,鸟鸣啾啾。淼洇走得不快,时不时会停下来,观察一株奇特的蕨类,或是倾听某只鸟雀的啼鸣。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片自然天地中,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被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喜悦。有几次,她甚至伸手接住从树叶上滴落的露珠,看着它在掌心滚动,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那个笑容很轻,很快消失,却让留意着她的伊莱克斯心中微微一动。原来她也是会这样笑的。
“到了。” 绕过一片巨大的岩壁,水声骤然变大。一道不算宽阔但水流充沛的瀑布从数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落入下方一个碧绿清澈的深潭中,溅起雪白的水花和蒙蒙的水雾。阳光在水雾中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潭水边绿草如茵,点缀着各色野花。
“很漂亮。” 淼洇站在潭边,轻声赞叹。她没有像寻常女孩那样雀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充满水汽和草木清香的空气都纳入肺腑。她周身的淡绿色微光似乎更明显了一些,与瀑布奔流、草木生长的自然韵律隐隐共鸣,让她整个人仿佛都要融入这片景色之中。
伊莱克斯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水雾中少女青发微扬、碧眸轻阖的侧影。这一刻,她身上没有了“灵魂圣女”的光环,没有了砉灵千金的贵气,也没有了联姻对象的疏离感,只是一个单纯被自然之美打动的少女。
过了好一会儿,淼洇才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伊莱克斯。她的眼神清澈见底,还残留着刚才沉浸其中的柔和。“谢谢你带我来这里,伊莱克斯。” 这一次,她没有称呼“王子殿下”,语气也显得真诚了许多。
“不客气。” 伊莱克斯摇头,顿了顿,补充道,“我也很久没来这里了。平时……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 他的话里透出一丝身为王子、身负秘密的疲惫。
淼洇看了他一眼,碧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指了指潭边一块平整光滑的大石:“要坐一会儿吗?这里的水声……能让人静下心来。”
两人在石头上坐下,隔着适当的距离。瀑布的水声轰隆,却奇异地不显得吵闹,反而形成了一种能隔绝外界纷扰的白噪音。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
“有时候,” 淼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几乎被水声掩盖,但伊莱克斯听清了,“在灵魂炼狱里待久了,看多了那些被欲望和原罪扭曲的灵魂……就会特别想看看这样的地方。看看这些没有被污染、只是按照本性生长和存在的东西。” 她伸出手,接住几滴飞溅过来的细小水珠,看着它们在掌心化作更小的晶莹,“很干净。”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修炼相关的事情,虽然语焉不详,但伊莱克斯能感受到其中隐含的沉重。灵魂炼狱……听名字就知道绝非善地。先天内灵力96点,灵魂圣女,这些耀眼天赋和称号的背后,是她从小就经历的远超常人的磨练与考验。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她总显得那样冷静甚至淡漠了。或许,并非天性如此,而是在那必须洞察人心黑暗、甚至剥离情感的修炼中,不得不筑起的心防。
“很辛苦吧。” 他低声道,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淼洇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沉默了片刻,她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但必须如此。” 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想要掌握力量,看清本质,总要付出代价。”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水声哗哗。
“你那个‘无冕无赦’,” 淼洇忽然转换了话题,似乎不想再谈沉重的事情,“构思的核心,是对局部时间流速的感知偏差进行诱导和固化,对吧?很有趣的想法,有点像用精神力编织一个关于时间的‘错觉牢笼’。”
提到魔法研究,伊莱克斯的兴致也来了。“不止是错觉,更倾向于对时间元素本身的微弱干涉和引导。我在一本非常古老的残卷上看到过类似的猜想,但具体实现需要极其精细的精神力操控和对时空波动的高度敏感……”
两人再次回到了他们熟悉的、安全的话题领域。但这一次,坐在瀑布边的巨石上,听着自然的水声,谈论着魔法的奥秘,气氛似乎比在藏书馆时更加松弛和……自然。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金黄。
“该回去了。” 伊莱克斯看了看天色,提醒道。
淼洇点点头,有些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瀑布和水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草屑。转身往回走时,她的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一点点。
回程的路上,他们的话比来时多了一些。伊莱克斯指给她看林间几种辉光特有的鸟类和植物,淼洇则偶尔会补充一些关于这些植物药用价值或魔法特性的冷知识。气氛友好而平和。
快到王宫范围时,淼洇忽然停下脚步,从随身的、绣着银叶纹样的精致小袋里(那是一个微型的空间储物道具)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某种坚韧草叶编成的、栩栩如生的蝴蝶。那蝴蝶不过拇指大小,却编得极其精巧,翅膀的纹理都清晰可见,甚至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个,” 她将草编蝴蝶递给伊莱克斯,碧眸清澈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充满距离感,“送给你。用‘凝露草’的叶子编的,这种草汁液有微弱的安神效果,晒干后香气持久。算是……谢谢你下午的陪伴,和分享这片林地。”
这显然是个临时起意的小礼物,或许是在林间休息时随手编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却透着心思与自然的意趣。
伊莱克斯有些意外地接过。草编蝴蝶躺在他掌心,小巧精致,带着她指尖残留的微凉和草木的芬芳。“谢谢。” 他握了握掌心的小东西,抬头看向淼洇,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的暖光,“我很喜欢。”
淼洇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朝王宫走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小径上交叠。
伊莱克斯跟在后面,看着前方少女青色的长发和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掌心那枚小小的、带着自然气息的草编蝴蝶。这个下午,他看到了淼洇的另一面——属于自然女神眷顾者的、温柔宁静的底色,以及掩藏在理性外壳下,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对简单美好事物的珍视。
联姻是利益的结合,盟友是责任的绑定。但或许,在这之外,他们之间,也能慢慢生长出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在这片共享的静谧林间,悄然滋生的、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默契与善意。
他将草编蝴蝶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水潭边的对话,瀑布下的宁静,还有掌心这份小小的礼物,似乎比任何正式的盟约或理性的分析,都更清晰地勾勒出他这位未婚妻——淼洇——更加立体的模样。
前路依旧莫测,但至少此刻,夕阳很美,微风很轻。而他们,刚刚一起分享了一个宁静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