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斩带东江出门,让他慢慢习惯这座城市。
第一次坐地铁,东江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不肯往前迈步。青斩问他怎么了,他说:“里面黑。”
青斩明白他的意思。他拉着东江的手,说:“跟着我。”
地铁进站,风扑面而来,东江往后缩了一下。青斩没松手,拉着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东江紧紧抓着扶手,盯着窗外掠过的灯光,一言不发。过了好几站,他才慢慢松开手。
“这东西,”他说,“比船跑得快。”
青斩说:“地铁。叫地铁。”
东江点点头,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后来青斩带他去超市,去公园,去图书馆。每次出门,东江都像一只警觉的动物,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不主动跟人说话,有人看他,他就垂下眼睛,但青斩知道他在用余光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有一次,他们在公园里坐着,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把手里的糖递给东江。东江没接,也没动,就那么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被他看得有点害怕,跑回妈妈身边去了。
青斩说:“她只是想给你糖吃。”
东江说:“为什么?”
“因为她还小,不知道怕人。”
东江想了想,说:“婆婆说,小孩子也会学坏的。”
青斩问:“你信婆婆的话?”
东江沉默了一会儿,说:“婆婆不会害我。”
“那我会害你吗?”
东江看着他,很久,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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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青斩在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了那本《白蛇传》。它被放在东江的枕头底下,皱巴巴的,缺了封皮,书页发黄,有的地方被水泡过,字迹已经模糊了。
东江从外面回来,看见青斩拿着那本书,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书抽走,塞回枕头底下。
青斩说:“我没翻,就看了看封面。”
东江没说话,坐在床边,手按在枕头上,像怕那本书会飞走一样。
青斩在他旁边坐下,问:“谁给你的?”
“婆婆。”
“讲什么的?”
东江想了想,说:“一个女人,变成人,跟一个男人好。后来被和尚发现了,压在塔下面。”
青斩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喜欢这个故事?”
东江摇头:“我不知道喜不喜欢。婆婆给我的,我就留着。”
青斩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东江时,从袖口露出的那个书角。
“你一直带着它?”
东江点头。
“从老家一直带到这里?”
东江又点头。
青斩没再问了。
晚上,他出去买了一本新的《白蛇传》,放在东江床头。
旧的已经看不清字了,他想。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新书被翻过,但还整整齐齐放在原处。那本旧的还在枕头底下。东江什么都没说,青斩也什么都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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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
东江学会的字越来越多,看的第一本书是《白蛇传》——青斩给他买的那本。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青斩:“白素贞为什么要出来?”
青斩说:“因为她想做人。”
东江又问:“做人有什么好?”
青斩想了想,说:“可以自己选。”
东江没说话,把那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学会用煤气灶,学会用电饭煲,学会去超市买菜,学会一个人坐地铁。他不再蹲在地上吃东西,不再把陌生人递来的东西全部拒绝,不再在有人敲门时躲进衣柜。
但他还是不太说话,还是睡得很浅,还是会在下雨的夜里突然惊醒,然后坐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
有一天夜里,青斩起来喝水,看见东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窗外。
窗外在下雨。
青斩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东江,一杯自己拿着,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雨声,什么话都没说。
过了很久,东江忽然开口:“婆婆被他们推进河里那天,也下雨。”
青斩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
东江继续说:“我躲在河对岸,听见她喊了一声。就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青斩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东江转过头,看着他。
“你怕不怕我?”
青斩说:“不怕。”青斩说:“因为你没什么可怕的。”
东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婆婆也这么说过。”
雨还在下。
东江喝了一口水,说:“我有时候会想,要是那天我没跑,会怎么样。”
青斩说:“那你就死了。”
东江点头:“我知道。但婆婆就……”
他没说完。
青斩放下水杯,看着窗外的雨。
“你婆婆让你跑,不是让你替她死。是让你活。”
东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那是青斩第一次听见东江说他知道。
不是“懂”,是“知道”。